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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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我去了趟貴州。
不是為了阿朵。
起碼出發的時候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公司有個項目要跟貴陽的客戶對接，出差三天。
我跟韓嶸提了一嘴，他說：“貴州？阿朵那個寨子是不是也在貴州？”
“嗯。”
“你順路去看看唄。”
“不順路。她在黔東南，客戶在貴陽，隔好幾百公裡。”
“幾百公裡算什麼？高鐵兩小時的事。”
我沒接話。
但出差最後一天，工作收尾之後，我還是鬼使神差地買了張去凱裡的高鐵票。
從凱裡到她們寨子還要坐兩個多小時的大巴。
路上全是山。
那種城市裡見不到的山，一座連著一座，雲霧繞在山腰上，像是老天爺隨手抹了一筆白漆。
大巴在盤山路上晃晃悠悠地開，車上大多是本地人，嘰嘰喳喳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岑放來接的我。
騎了一輛摩托車，後座綁了個塑料筐。
“上來。”
“就這？”
“你以為呢？我們這沒出租車。”
我坐上後座，摩托車在田埂路上飛奔。
風灌進領口，帶著泥土和稻草的味道。
兩邊是層層疊疊的梯田，遠處的山寨在夕陽裡冒著炊煙。
我突然明白了阿朵為什麼從來不出來打工。
如果我生長在這種地方，我可能也不想走。
進了寨子，一群孩子圍上來看稀奇。
有個小男孩指著我跟同伴說了句苗語，然後一群人哄笑著跑遠了。
“他說什麼？”
岑放笑了一下：“他說你白得像個鬼。”
寨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坡建著。
全是木樓，黑瓦，年代久遠，但維護得很好。
岑放把我帶到他家。
一棟兩層的吊腳樓，樓下是灶房和堂屋，樓上是臥房。
灶台上燉著一鍋不知道什麼肉，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阿朵在灶台前忙活。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鍋鏟懸在半空。
嘴張開了，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從臉頰紅到耳朵根，然後紅到脖子。
我這輩子沒見過臉能紅成這樣的人。
“程、程大哥——”
她聲音裡的慌張幾乎要溢出來了。
“你怎麼、你怎麼來了？你也不說一聲——”
她低頭看自己的衣服，是一件舊得不行的居家服，上麵還沾了灶灰。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草藥的綠色殘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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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啪地一下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扔，轉身就往樓上跑。
噔噔噔噔，木樓梯被她踩得震天響。
岑放在一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她去換衣服了。大概要半個小時。”
我坐在堂屋的長板凳上，聽著樓上窸窸窣窣的聲音。
半個小時後她下來了。
換了一身靛藍色的苗族便服——就是照片裡那一套。
頭發也重新編了，辮子上纏了一根紅繩。
臉上的紅還沒完全退。
她站在樓梯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交叉在身前，絞著衣角。
“你……吃飯了嗎？”
“沒有。”
“我去做。”
她轉身又紮進灶房，叮叮咣咣忙活起來。
岑放給我倒了杯茶，坐到我對麵。
“你來之前沒告訴她？”
“沒有。”
“怪不得她那個反應。”
“你知道我要來？”
“你買了高鐵票之後我就知道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韓嶸告訴我的。”
這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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