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畫好的那個舞劍人是他。
另一人靜靜撫琴，麵容空白。
他拿起筆，想依著記憶中的我補上這幅畫。
半晌，卻又丟下筆，將筆顫顫巍巍放了回去。
十年太久，自欺欺人太久。
他早已忘記我的音容笑貌，怎麼也畫不像。
寒風入骨。
一陣風吹落畫紙，他慌忙去撿。
彎腰拾起紙張時，一個粘在桌下的紙條映入眼中。
“庭州，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如果太想我，就把這幅畫補好吧。”
謝庭州眼睛一酸，整個人跌在地上。
怎麼也爬不起來。
下雪了。
他被風雪一吹，又清醒幾分。
雙腿脫力，他便緩緩地爬，急急地望。
牆角種著那棵移栽過來的桃樹，十年如一日地開花結果。
隻是他從未在意過。
那枝頭竟也有一張紙條，寫著：“不許傷害自己。等到第十年桃樹結果。許你吃第一隻桃子，到時候就允許你忘記我。”
風吹雨打，字跡模糊不清。
可他太熟悉我的語氣，隻覺得這一句句好似在耳邊低語。
謝庭州終於懂了我化身為鬼，咫尺天邊的感覺。
他沉溺於痛苦太久，恐懼麵對太久，
以至於連我留給他的話都沒看到。
用儘全身力氣輕輕收好紙條，
他一邊低頭緩出氣，一邊細數。
斷了弦的鳳頭琴內有一張，
倒塌的葡萄架下有一張，
劄記中、牆角下、還有雪團的小窩裡……
無處不在。
謝庭州站在風雪中，沾滿雪花的睫毛微抖。
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掉了下來。
守在門口的小廝聞聲詢問。
他迅速抹了把臉，可手背越擦越濕。
“沒事，隻是發現我錯過了太多。”
回去之後，謝庭州就把自己關在房中。
按著大師所說，收集所念之人的舊物，以血蘊養。
或許就有機會魂魄離體去尋她。
謝庭州這樣堅信著，也這樣做了。
不知過了多久的一個夜裡。
他猛然驚醒，恍恍惚惚間隻見滿院冰涼月色。
半空中飄著青色燭火。
有個黑袍男人站在他麵前問：
“你壽未終，為何到此？”
“我來尋人。”
謝庭州跪了下去，衝著男人重重磕頭。
“阮念安，她是我的未婚妻，滯留人間十年。”
“因為我，她魂飛魄散。”
黑袍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既恨得要她魂飛魄散，又為何要冒死來尋人？”
謝庭州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隻能磕頭。
一下，兩下……上百下。
本就虛弱的魂體變得飄蕩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那人沉默了許久，最後鬆了口：
“若我能尋回她的魂魄，讓她輪回轉世。你能給我什麼？”
“金銀珠寶，權勢氣運，還有我的命。”
“你此生陽壽不多，於我無用。”
謝庭州沒有猶豫，說道：“我願意徹底消散，換她輪回轉世。”
“本就是我該贖罪。”
黑袍人不辨喜怒地看著他。
最後歎了口氣。
他一抬手，月色落在謝庭州身上。
冰得他一下驟然清醒過來，滿室空蕩。
我在人間渾渾噩噩飄蕩了多久，我已不記得了。
隻記得一醒來，便在陰曹地府。
陰司大人歎息地看著我說：
“有人對你念念不忘，你才得以聚攏魂魄。”
“輪回轉世之前，循著思念的印記去告個別吧。”
我被推入黑暗。
再睜眼，是在謝府祠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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