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征在旁邊搓煙，手在抖。
“你知道他是怎麼發現你的嗎？”他突然問。
“他說在派出所看到了我的身份證照片。”
方遠征搖頭。
“不是碰巧看到的。”
“他為了找你，跑了十幾年的派出所。每年都去，拿著你小時候的照片，求人家幫忙查。”
“人家嫌他煩，有一次把他轟出去了，他就在門口蹲著等。”
“後來換了個新民警，年輕人心善，幫他在係統裡查了查，才查到你的戶籍遷移記錄。”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還在下雨。
“方遠征。”
“嗯。”
“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知道我在哪裡了，走過來打個招呼，很難嗎？”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方遠征沉默了很久。
“他去過。”
我轉過身。
“有一次他喝了酒，壯了膽子，走到殯儀館前台，說要找方琳。”
“前台問他什麼關係，他說是父親。”
“前台打電話問你，你說你沒有父親。”
我的大腦嗡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
大概是兩年前，前台小劉跟我說，有個老頭來找我，說是我爸。
我當時正在給一具遺體做修複，頭都沒抬，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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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爸。”
小劉就回去把他打發走了。
那句話是真的。
我確實覺得自己沒有爸爸。
我被領養後過的是什麼日子？
養父母有一個親生兒子，比我大兩歲。
他們領養我的目的很純粹——給兒子當書童。
從六歲開始，我每天的任務是：早起做飯，洗全家的衣服，打掃衛生，然後背著養父母兒子的書包陪他走路上學。
放學後繼續做飯洗碗，晚上在客廳寫作業，因為臥室隻有兩間，一間給養父母，一間給兒子。
我睡客廳沙發。
冬天沒有被子，就蓋大衣。
挨打是家常便飯。
養母心情不好打我，養父喝了酒也打，那個兒子在學校受了氣回來，也打。
有一次我考了班級第一，拿著獎狀回家，以為能得到表揚。
養母把獎狀撕了。
“供你上學是讓你給我兒子輔導功課的，你考第一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十四歲那年，養父說不供我讀書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讓我上完初中。
他說可以，條件是把每個月的生活費省下來一半，給他買酒。
十五歲，我開始在學校食堂打工，一邊上課一邊洗碗。
十六歲，我偷偷考上了職高的護理專業，養父母不知道，我用打工的錢交了學費。
十八歲，我離開了那個家。
走的那天，養母追出來罵我白眼狼。
我頭也沒回。
從那以後，我就告訴自己——我沒有家人。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任何人。
我一個人活著，也會一個人死。
所以兩年前前台說有個老頭來找我說是我爸的時候，我下意識就說了那句話。
我沒有爸。
我以為是養父來找我要錢的。
他之前來過一次，張口就要五萬，說他兒子要結婚，讓我出份子錢。
我報了警。
從那以後但凡有人說是我“家裡人”來找我，我一律不見。
可我沒想到，那天來的，是方建國。
我親生的、找了我二十四年的、連一口飽飯都舍不得吃的父親。
我讓前台把他打發走了。
方遠征跟我說，那天方建國回到橋洞底下，一整夜沒合眼。
第二天他對方遠征說了一句話。
“她不認我了，也對。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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