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殯儀館做化妝師，第三年了。
見過太多死人，早就不怕了。
怕的是活人。
那天下午，20急救中心送來一具遺體，男性，六十七歲，死因是心肌梗塞。
死在路邊，沒人發現，等環衛工人報警時，身體已經涼透了。
我接過登記表，掃了一眼。
死者姓方，無固定住所，無直係親屬聯係方式。
“孤寡老人。”同事老周搖頭，“這種最可憐，死了都沒人收屍。”
我沒接話，推開化妝間的門。
遺體躺在不鏽鋼台上，蓋著白布。
我掀開白布，開始常規檢查。
老人很瘦，顴骨突出，皮膚蠟黃，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一看就是長年乾重活的人。
穿著一件很舊的軍大衣，起碼二十年了，領口磨得發亮，扣子掉了兩顆，用鐵絲擰上的。
我開始清理遺物。
大衣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不多。
一包揉皺的煙，隻剩兩根。
一個塑料打火機，磨得快看不清顏色了。
然後是一張照片。
照片很小，兩寸，邊角發黃，被透明膠帶粘過好幾次。
我翻過來，習慣性地看一眼。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
手開始發抖。
棉簽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翻到照片背麵。
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有的字寫了又劃掉重寫。
“囡囡三歲，攝於福利院。”
我認識那件碎花棉襖。
那是我在福利院穿過的唯一一件新衣服。
院長奶奶說，是一個男人送來的，沒留名字，放下衣服就走了。
那棵歪脖子樹，在福利院後院。
夏天結酸棗，我每年都爬上去摘。
六歲那年從樹上摔下來，磕掉了一顆門牙。
我把照片攥在手心裡，指甲掐進掌心。
疼。
腦子是木的。
館長推門進來，看見我蹲在地上撿棉簽。
“小方，外麵有人找你，說是死者的兒子。”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他有兒子？”
館長點頭：“剛到，在接待室。”
我把照片塞進口袋，洗了手，出去了。
接待室的門半開著。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穿著消防製服，褲腿上有泥，靴子沒換。
他應該是從值班崗位直接趕過來的。
眼眶通紅，但沒哭。
他看見我，頓了一下。
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胸牌上。
“你就是……林芳？”
我愣了一下。
我工作證上寫的名字是方琳。
林芳，是我在福利院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
他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我手心裡。
鑰匙很小，黃銅的，鏽跡斑斑。
“我爸說，這把鑰匙，要還給住在裡麵的人。”
我低頭看那把鑰匙。
鏽跡下麵，隱約刻著幾個數字。
302。
我全身的血，一瞬間衝到頭頂。
302。
城南棚戶區，三單元，302。
那是我被送走那天，最後回頭看的那扇門。
乾這行的人，情緒管理是基本功。
我把鑰匙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進來說吧。”
我帶他進了接待室，倒了杯水，放在他麵前。
他沒喝。
“我叫方遠征。”他坐下來，聲音沙啞，“老頭子的大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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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
那就是說，還有別的孩子。
我坐在他對麵，手揣在口袋裡捏著那把鑰匙。
“你父親……方什麼？”
“方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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