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許哲，並排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
一開始，氣氛很尷尬。
許哲很拘謹，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低著頭，一言不發。
陳醫生沒有催促。
她隻是安靜地，給我們倒了兩杯溫水。
然後，用一種很平和的語氣，開始了引導。
“許先生，喬小姐，你們好。”
“我知道，走進這裡，需要很大的勇氣。”
“謝謝你們，願意信任我。”
她的開場白，很溫暖，瞬間緩解了許哲的一些緊張。
她先是看向我。
“喬小姐，可以說說，是什麼促使你們來到這裡的嗎？”
我點點頭，將我們家的故事，從那個錯拿的飯盒開始，到許陽的悲劇，再到父子倆十五年的心魔，原原本本地，都說了出來。
我儘量用一種客觀，平靜的語氣去敘述。
但我還是好幾次，都忍不住哽咽。
許哲坐在我旁邊，全程低著頭，肩膀微微地顫抖。
陳醫生一直很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打斷我，隻是偶爾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專注和共情。
等我說完，她將紙巾遞給我和許哲。
“謝謝你，喬小姐。”
她說，“謝謝你如此坦誠地，向我展示了這個家庭的傷痛。”
然後，她將目光轉向了許哲。
她的眼神，很柔和，卻又像能看透人心。
“許先生。”
她輕聲說。
“十五年了。”
“背負著這一切，一定很辛苦吧？”
就是這句，簡簡單單的話。
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許哲心中那道最沉重的閘門。
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
他不再是那個沉穩可靠的技術總監。
也不再是那個孝順隱忍的兒子。
他就隻是一個，背負了十五年沉重枷鎖，再也撐不下去的，疲憊的男人。
他哭了很久。
我和陳醫生，都沒有打擾他。
我們隻是靜靜地，陪著他。
等他哭聲漸歇，陳醫生才再次開口。
“許先生，你願意，跟我聊聊你的哥哥嗎？”
許哲抬起布滿淚痕的臉，點了點頭。
“他……他是個很好的人。”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是十五年來，他第一次，在除了他父親之外的人麵前，提起“許陽”。
“他學習很好，畫畫也很好。”
“他很照顧我。”
“小時候，有人欺負我，都是他幫我打回去。”
“他會把爸給他買的好吃的，偷偷留一半給我。”
“他……”
許哲說不下去了，又開始哽咽。
“聽起來，你很愛他。”
陳醫生說。
“是。”
許哲點頭，“我很愛他，也很崇拜他。”
“那……你恨他嗎？”
陳醫生突然問。
許哲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她。
“我……我不恨。”
他下意識地否認。
“是嗎？”
陳醫生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依舊平和。
“他生病了，卻不肯接受治療。”
“他固執地，拒絕了你為他付出的一切努力。”
“他用最決絕的方式，離開了你，離開這個家。”
“並且，給你留下了長達十五年的，無法擺脫的愧疚和痛苦。”
“對於這一切，你難道，沒有絲毫的怨恨嗎？”
陳醫生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精準地，剖開了許哲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角落。
許哲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的臉色，漲得通紅。
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
陳醫生說的，是對的。
他有。
他有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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