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掛了電話，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衝回屋裡跟老婆說：“省長讓我去二號院！我現在就去！”他老婆忙從抽屜裡翻出條新領帶，想給他係上，被他一把按住：“不用，省長在家裡，不是開會。”他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出門前，他又站住，回頭對老婆說：“等我回來，給我下碗麵。多放點蔥花。”他老婆點頭：“好，等你回來。”
出租車開在往省委家屬院的路上，孫連城望著窗外，京州的霓虹燈一片接一片地從眼前滑過去。他忽然覺得，這城市的夜其實沒那麼黑。隻是霧太重，星星才看不見。他坐直了身子，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像第一次去麵試的年輕人一樣，正了正衣領。
到了二號院門口，宋啟明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孫連城小跑過去，雙手握住宋啟明的手：“宋處長，麻煩您了。”宋啟明說：“不麻煩。省長在書房等您。”帶著他往裡走。到門口時，宋啟明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李修遠的聲音：“進來。”
李修遠穿著件家常的深色毛衣，坐在書房沙發上，手裡翻著一份材料。見孫連城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說：“坐。外麵冷吧？”孫連城忙說：“不冷不冷。”他在沙發邊坐下，隻坐了小半個身子。李修遠給他倒了杯茶，他連忙起身雙手去接，連聲說“謝謝省長”。
“你電話打得這麼急。”李修遠把茶杯放下，說，“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這樣，你先給我講講光明區吧！”
孫連城把茶杯端在手裡，沒敢喝。他聽見自己的心還在咚咚跳，像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腳還是軟的。
他吸了口氣，說：“省長，我乾區長這幾年，光明區的GDP還在全省縣區第一。可我不能跟您說這個。這第一，一半是靠出口加工撐著的。我們區裡幾家大廠，您去看過，生產線拉得滿滿的，其實做的都是代工。單子一來，機器一開，數字就上去了。單子一走，機器一停，賬上就難看。我總說，這叫‘看天吃飯’。天是外頭給的，不是我們自己的。”
李修遠沒接話，隻點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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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連城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聲音穩了些：“生物醫藥和智能製造，我們也不是沒乾。可基礎弱了，你招一個廠進來，上下遊配套跟不在本地，它的原料從省外拉，產品也從省外走。來了，留不下。落了地，紮不了根。我常跟局裡幾個同誌說，別老盯著簽約儀式上那幾塊牌子。牌子掛了，廠子沒活，比不掛還難看。”
李修遠問：“那你說，光明區該怎麼乾？”
孫連城身子往前傾了傾：“把園區的考核改了。現在考核看招商額，看注冊數，我覺得得反過來，看留商率，看企業的二次投資，看本土配套企業起來幾家。栽樹，不能光管栽，得管活。尤其我們這種副省級城市的區，更應該往‘專精特新’上走，一個街道能真養出三家小巨人，比簽十個意向都強。”
他說完，又歎了口氣：“還有個事，我早就想跟省裡反映。區裡這幾年通過舊改、拆遷，騰出了四千多畝地。聽著多，可真正能用的，不到一半。有的是指標被切了，有的是一開始規劃就散，幾塊地夾在幾個片區之間，想連片開發都連不起來。我天天看著那些地，心裡跟貓抓一樣。省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地動不了，比沒地還熬人。”
他越說越急，語速也越來越快，像憋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李修遠沒打斷他，隻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聽他講完，才問了一句：“呂州的情況，你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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