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等了沈清荷不短時間。說是給幾個病人診脈，可診脈之外還有一堆零碎活計，等沈清荷忙完最後一攤事，拿袖子胡亂揩了把額角的汗，才猛然想起有人在等她。
她小跑著回到廊下，裴君來果然還在那裡，雙臂抱胸，姿態散漫。
“裴公子，對不住，我……”她話沒說完，裴君來已經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遞過來。沈清荷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去掀葯鍋蓋子時蹭了一手黑灰，又順手往臉上一揩，這會兒臉上怕是跟花貓似的。
她接過帕子，背過身去，仔仔細細把臉擦了一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點沒擦凈的灰印子，可耳根已經紅透了。
“走吧，吃飯去。”裴君來也沒多說什麼，轉身便走。
沈清荷捏著那方帕子，手心裡全是汗。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還回去，而是趁著裴君來轉身往前走的工夫，飛快地把帕子疊好，往懷裡一揣，像是偷了什麼東西似的，心跳得厲害。
兩人就近找了家酒樓。同城鬧瘟疫，街麵上冷清得很，這酒樓裡稀稀拉拉就坐了兩桌人，桌上的菜色也簡陋。裴君來要了幾個家常菜，一壺熱茶，兩人麵對麵坐下。
沈清荷起先還有些拘謹，可說著說著就放開了。她講的全是病情用藥的事——哪個病人今天熱退了，哪個的咳喘輕了些，新藥方裡哪幾味葯炮製時火候不同，藥效有差距。她說到這些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嘴裡滔滔不絕，筷子懸在半空都忘了動。
裴君來一邊吃一邊聽著，時不時“嗯”一聲，或是附和兩句。他不懂醫術，可看她這副模樣，倒也覺得有趣。
沈清荷說到興頭上，忽然自己剎住了，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小心翼翼地擡眼看裴君來：“裴公子，我是不是說太多了？老是說病情的事，你是不是覺得很無聊？”
裴君來放下碗，搖了搖頭：“怎麼會。你方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沈清荷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去扒拉碗裡的飯粒，聲音細得像蚊子：“哪有裴公子說得那樣。”
裴君來把一碟菜往她那邊推了推：“多吃點。這些天累瘦了。”
沈清荷輕輕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小口小口地吃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過了一小會，沈清荷忽然停住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似的擡起頭來。
“裴公子，你和丁姑娘……是什麼關係？”
裴君來麵不改色地喝了口茶：“生死之交。”
這是丁玲瓏交代過，兩人的關係暫時不能公開，可不能怪他。不過“生死之交”這四個字也不算撒謊。
沈清荷“哦”了一聲，低下頭去扒飯，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似的：“你們兩個看起來很親……要好。”
她本來想說“親近”，話到嘴邊覺得太曖昧，連忙改了口。
“要好？”裴君來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彎著，“你覺得有多要好？”
沈清荷支支吾吾了半天，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終於憋出一句：“反正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裴君來看著她那副又好奇又局促的模樣，起了幾分促狹的心思，慢悠悠道：“那你看我又是怎樣的眼神？”
沈清荷整個人一下子僵住了，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裴公子你……你欺負人！”
裴君來笑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之間安靜了一小會兒，卻並不尷尬。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下來，酒樓裡掌了燈，昏黃的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暖融融的。
吃完飯，裴君來送沈清荷回官署。一路無話，可那沉默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妥帖。到了官署門口，沈清荷站住腳步，轉過身來，仰著臉看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她嘴唇動了動，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忽然伸手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瓷盒，巴掌大小，盒身光素。她往前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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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子，這個給你。”
沈清荷怕他不要，連忙解釋：“能壓製大部分常見的毒。你……你在外麵走動，總要防著些。”她頓了頓，聲音小了幾分，“我知道你武功高，可……可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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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來看著她掌心裡那隻小小的瓷盒，又看了看她那雙寫滿了認真和擔憂的眼睛。他伸手接過來，擰開盒蓋看了一眼。裡麵三顆硃紅色的藥丸，圓潤如珠，散發著淡淡的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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