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竇唯算是認下了楚河這個插班生。
他這，半個月來，“從不空手”的習慣確實管用——今天半斤滷肉，後天兩瓶北冰洋，又或者順路捎上幾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俗話說吃人嘴短，再加上楚河確實有些樂感底子和天賦，竇唯便順理成章地當起了這個嚴師。
但真教起來，錄音棚裡的氣氛就變成了一場拉鋸戰。
竇唯太較真了，他能為了一個換氣時的氣口，或者左手無名指擡起的高度，死磕楚河半個小時。
“口風偏了，回正。”
“氣沉下去，別用嗓子憋。”
楚河是個什麼德性？能躺著絕不坐著，玩音樂圖的就是個自在。讓他像科班出身那樣枯燥地練基本功，比殺了他還難受。
上回第一堂課就領教過了——竇唯讓他走氣息，他吹著吹著手指一滑，把練習曲拐成了一段不著四六的野調子，差點沒把竇唯氣走。
結果這毛病半點沒改，反而成了固定節目：通常是竇唯盯著他練了三遍長音，第四遍準出岔子，不是氣息一洩把尾音拖成了哈欠，要麼手指頭自己開小差，順著舒服的路徑往下溜，標準的音階走到一半，拐彎抹角地鑽進某條不知名的衚衕裡，再也找不回來。
這時候，竇唯通常會冷著臉，一言不發地伸出手，直接把紫竹笛從楚河手裡抽走，然後自己拿起那支黑色的老夥計，閉上眼，行雲流水地把正確的指法和氣息示範一遍。
那空靈的笛聲一出來，楚河就老老實實地鼓掌，嘴裡念叨著：“竇哥牛，真牛，我這就照著來。”然後接回笛子，繼續練不到三分鐘，再次跑偏。
坐在旁邊角落裡的林曉琪，每天就看著這倆人鬥法。
一個緊繃得像根隨時會斷的琴弦，一個鬆弛得像塊剛煮熟的牛筋。
一開始，林曉琪隻敢抱著那把黑色的貝斯，縮在音箱旁邊改譜子，楚河每次吹那種歪歪扭扭的野調子時，她總是忍不住想笑，又怕上次一樣被竇唯瞪，隻敢低頭看著腳尖，咬著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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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楚河那些瞎吹的調子，雖然技術還差很多，卻總有一種奇怪的走向。
有一天下午，楚河又在練習換氣時偷懶，氣息不穩，一個高音沒頂上去，輕飄飄地往下墜，林曉琪正低頭看譜子，手指本能的想去托底，當她一臉驚醒想去收住時 ，手指已經在貝斯指闆上按住了一個低音，“嗡——”的一聲悶響。
這個沉穩低沉的根音，剛好接住了楚河那個要掉不掉的破音，竟然在半空中托出了一種奇妙的懸浮感。
聲音一出，林曉琪自己嚇了一跳，她怎麼又犯這個錯誤，趕緊把手從琴弦上縮回來，緊張地看向竇唯。
竇唯當時正坐在調音台前抽煙，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一皺，但他隻是看了一眼林曉琪，什麼都沒說，又轉頭去盯四軌機的表頭。
沒挨罵。
這就像是釋放了一個隱秘的信號。
從那之後，林曉琪的膽子漸漸大了一點，她不再隻是幹看著，楚河練習那些枯燥的音階時，她就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勾畫譜子，一旦楚河開始偷懶，吹出那些慵懶、散漫、不合規矩的旋律，她的手指就會在貝斯上悄悄動作。
從最開始虛撥琴弦不發出聲音，到後來偶爾真切地撥出一個低沉的音符，像是在楚河那些搖搖晃晃的笛聲底下，鋪上了一層厚實的墊子。
這天下午，外頭的風颳得窗戶縫“嗚嗚”直響，錄音棚裡開了暖氣，烤得人有些發昏。
楚河靠在暖氣片旁，剛被竇唯逼著連走了十來遍氣息轉換，腦門上沁出一層細汗，他有些缺氧，胸口起伏著，把紫竹笛橫在嘴邊，這回沒按竇唯給的練習譜子走，手指順著本能，隨意地搭在音孔上。
他腦子裡閃過一段很模糊的旋律，想不起叫什麼名字，就是覺得順口，氣息一送，斷斷續續的調子就溜達了出來。
這旋律簡單，甚至因為他氣息的不足，帶著一種搖搖欲墜的虛弱感。
林曉琪本來在喝水，聽到這個調子，水杯放回桌上，很自然地把貝斯攬進懷裡。
長笛的聲音在半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貝斯的低音貼著緩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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