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頭再聽不見腳步聲，她才披衣下炕。
日子還得往下過，男人靠不住，可那頭麅子是救命的糧。
楊乃香走到外屋柴垛前，翻出半筐柳木鋸末，又扒拉出幾根發乾的苞米芯子，一股腦塞進竈膛，劃火柴點燃。
等火苗剛竄起來，她抓起一把帶著濕氣的枯草，迅速壓了上去。
竈膛裡火光一暗，緊接著，濃烈的青白煙霧滾滾湧出，這是東北熏肉的老辦法。
她把昨晚剩下的生麅子肉切成幾大條，用破布條紮緊，掛到竈台上方的木架子上。
煙火慢慢熏著，肉能放得更久，熬過這個冬天都不會壞。
忙完這些，楊乃香又抓起一大把乾草灰，蹲到地上，默不作聲地擦拭昨晚留下的血跡。
草灰吸飽血水，染成暗紅色。
她一點點搓開，又一點點掃攏，整個過程麻木且熟練。
可她腦子裡，偏偏總閃過剛才那一幕。
陸沉睡在地上，起床又給豆丁掖被角。
楊乃香咬住下唇，心裡冷哼了一聲。
一個爛賭鬼突然裝起好人，誰知道是不是憋著更壞的心思？
等他哪天露了原形，這個窮窩子照樣得苦下去。
外頭天色更亮了些，冷空氣灌進肺裡，像刀子刮過嗓子眼。
陸沉踩著凍硬的土路往村外走，腳下積雪咯吱作響。
村頭那棵老榆樹粗得兩人合抱，樹杈上綁著高音大喇叭，眼下還啞著嗓子。
兩邊木頭院牆糊滿防風的黃泥，不少人家的煙囪已經冒出灰白炊煙，在風雪裡拖得老長。
陸沉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梳理現在的盤根錯節。
紅旗大隊地處偏僻，下頭轄著三個自然屯。
他所在的陸家屯不大，三十多戶人家，是最靠近老爺嶺的地段。
姓陸的佔了一大半，卻多是出了五服的遠親，沒人願意沾他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酒蒙子。
屯子裡日子過得最舒坦的，是張屠戶一家。
張家父子仨靠殺豬攢下點底子，後來又放起高利貸。
十裡八村裡，不少人家都被他們禍害過。
往東翻過一道嶺，是柳樹溝。
那地方住的大多是逃荒來的外來戶，打獵、采參，什麼來錢快就幹什麼。
隻要錢到位，下手從來不講輕重。
再往北，是背靠林場的後崗子。
那裡住著不少退下來的伐木工人後代，家家有槍，勢頭最足。
這些地方，以後都繞不開。
走到村頭那口石頭壘的老井邊，陸沉正碰上鄰居趙嬸子。
趙嬸子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花棉襖，肩上壓著一根舊扁擔。
兩隻木水桶各裝了大半桶水，加起來約麼七八十斤，即便是幹慣了活的農村婦女，這個分量也不不算輕了。
井台邊常年淌水，結著一層厚厚的青冰。
趙嬸子剛踩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猛地歪向一邊。
“小心。”
陸沉一步搶上去，他一手托住下沉的扁擔，另一隻手按住晃蕩的水桶。
桶裡的水隻盪出一圈波紋，一滴都沒灑。
“嬸子，冰坎滑，我幫您挑過去。”
陸沉接過扁擔，穩穩壓上肩，幾步走過最滑的冰麵，才把水桶擱回平地。
趙嬸子驚魂未定，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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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這瘟神見人不是借錢，就是討煙，碰上準沒好事。
可她擡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的陸沉肩背挺直，眼神清亮，哪還有半點縮頭耷腦的酒鬼樣？
“陸、陸家小子……”
趙嬸子結巴了一下，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見附近沒人，她才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惹了張屠戶？張家老二張德彪昨晚上就在屯裡放了話。你要是敢跑，他就砸了你家的房子。三天後拿不出錢，他就敲碎你的腿，扔進山裡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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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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