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陸家屯還有半裡地，陸沉勒住麻繩，讓拖排停在一片老鬆林後麵。
他解下二哈脖子上的粗麻繩，在它厚實的脖頸上拍了兩下。
“你先去去後山林子裡待著。”陸沉壓低聲音，“天亮以後，屯裡人多眼雜。沒我招呼，不許露麵，更不許惹事。”
二哈抖了抖被勒出一道印子的銀毛，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它瞥了一眼拖排上的大包小包，鼻子裡哼出一道白氣，轉身邁著大步，優雅地沒入掛滿冰霜的鬆樹林。
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句話：老子總算不用伺候你了。
陸沉收回目光，重新攥緊拉繩，拖著木排繞開屯裡的大路，順著那條廢棄排水溝，悄無聲息地摸回了自家院外。
此時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肚魚白，陸家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阿香，開門。”
屋裡，楊乃香和衣坐在冰冷的炕沿上，一宿沒合眼。
那把大剪刀被她僅僅攥在手裡，聽到門外那道熟悉又低沉的聲音，她猛地站起來。
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她扶住炕沿，緩了兩息，才跌跌撞撞走到門後，抽掉門閂，把門拉開一條縫。
陸沉站在門外，肩膀上掛滿了冰碴，眉毛和睫毛全結了一層白霜。
看到全須全影的男人，楊乃香綳了一夜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可她剛要開口，目光便越過陸沉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拖排上。
她整個人僵住了，那個簡易爬犁上，大包小包堆了滿滿一排，幾乎壓成了一座小山。
陸沉沒多解釋，側身擠進院子，直接把拖排拉到當院。
他拍掉肩上的雪，解開第一個麻袋，麻袋落在外屋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二十斤棒子麵。”
第二個麻袋緊跟著落下。
“十斤精白麵。”
“五斤大米。”
“三斤散裝豆油，五斤粗鹽。”
一袋接一袋，沉重的撞擊聲落在破木桌上，震得桌麵上的灰塵直往上飄。
楊乃香站在門口，嘴唇跟著哆嗦了幾下。
一年到頭，陸家連一碗真正的細糧都難見。
如今白麵、大米和豆油擺滿了桌子，她看了半天，手指都沒敢往袋口碰。
“你……”
她盯著那幾袋糧食，聲音發顫。
“你幹什麼去了？搶供銷社了？”
“去了一趟縣城黑市。”
陸沉把最後一包鹽放下，轉頭看她。
“野豬肉賣了個好價錢。這些錢來路乾淨，都是我在老林子裡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楊乃香沒說話，她的視線在糧食上停了許久，像是還沒回過神。
陸沉轉身回到拖排旁，抱起一個用乾草墊著的油氈布包，轉身走回屋裡。
他把布包放到炕頭，解開外麵的繩結，掀開油氈布，裡麵是一床嶄新的厚棉被。
靛藍色的印花被麵，針腳密實，裡頭絮滿了新棉花，蓬蓬鬆鬆鼓成一團。
“縣裡棉紡廠出來的貨。”陸沉解釋道，“邊上沾了點油，不影響蓋，所以便宜。”
楊乃香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她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層藍花被麵，便陷進了柔軟的棉花裡。
一股厚實又踏實的暖意，順著手背往心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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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被麵越乾淨，越襯得她的手難看。
凍瘡裂開的血口子，粗糙發紅的皮膚，還有藏在指縫裡的黑灰，全都清清楚楚。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兩息，喉嚨動了一下，趕緊把手縮回了袖子裡，像是怕自己的手會把這床新被子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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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裡，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了一下。
他從油氈布包的最底下拿出兩雙黑條絨麵棉鞋。
鞋底是厚厚的千層底，裡麵墊著兔毛，光是看著就比楊乃香腳上那雙破布鞋暖和。
陸沉先拿起小號那雙，端端正正擺在炕沿邊。
“給豆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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