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眼眶猛地發熱，他趕緊別過頭去，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冰涼的井水灌下肚，把那股酸澀強行壓了下去。
隨後，他拉過一張木凳，坐在楊乃香對麵。
屋裡安靜了下來，竈膛裡的火星偶爾炸開，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沉把手伸進貼身內懷，掏出一大把錢，放到桌麵上。
幾十張嶄新的大團結，夾著一遝藍色、綠色票子，整整齊齊碼在一起。
楊乃香盯著桌上的錢，連呼吸停滯了。
“一共三百塊出頭。”陸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買糧、買被子花了一些。這錢乾乾淨淨，沒有一分是賭桌上來的，都是獵物換的。”
他伸手，把錢分成兩份。
較薄的一遝，被他收回手邊。
較厚的那份，則被他推到了楊乃香麵前。
“我留一百。”
陸沉指了指自己那份。
“今天去還張家那八十塊高利貸，剩下二十塊留著，應個急。”
他停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壓在另一遝鈔票上。
“這一百八十八，你收著。”
楊乃香的手壓在桌麵上，一動沒動。
陸沉繼續說道：
“以後家裡的錢，全歸你管。”
窗縫裡鑽進一股冷風，煤油燈的火苗被吹得左右搖晃。
楊乃香擡起頭，頭一回，真真切切地正視陸沉的眼睛。
以前的陸沉，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
為了幾毛錢賭資，他能把家裡翻得一團糟；為了換一瓶劣質燒酒，他甚至能把她摁在床上搜身。
交錢給她管？這比太陽從北邊出來還荒唐。
可現在，這個男人把一筆足以讓整個陸家屯眼紅的錢，連同這個家以後的底氣，一起推到了她麵前。
“你……”楊乃香的嗓音乾澀得像砂紙，喉嚨裡像卡了一團棉花，“你說的是真心話？”
陸沉看著她，沒有躲，也沒有催。
那雙單眼皮的眼睛裡，壓著常年累積的疲憊、驚懼，還有被日子磨出來的死氣。
但在那些東西最深處，分明還有一點沒被徹底掐滅的亮光。
“阿香，我知道我以前混賬。”
陸沉的聲音很低。
“你防著我，不信我，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他沒有伸手碰她，隻把話一字一句說清楚。
“但從前天我攔住張屠戶開始，我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是真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不用現在就信我，以後看著就行。”
他的下巴朝那遝錢點了點。
“錢你管著，我出去幹活才安心。這個家，你是女主人。”
陸沉頓了頓。
“家裡的命門，交在你手裡。”
竈膛裡傳來一聲輕響，屋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
楊乃香的手指終於從桌麵上一點點挪過去。
她沒有數那疊錢到底夠不夠一百八十八，隻是拿過一塊粗布把錢包好。
然後，她解開破棉襖最上麵的兩顆扣子，將布包塞進了貼近心口的內兜裡。
她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
收好錢後，楊乃香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竈台前，抓起葫蘆瓢往鐵鍋裡添水，準備生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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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陸沉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背對著他的楊乃香，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一道極輕、極輕的聲音，混在舀水聲裡飄了過來。
“棉鞋……合腳。”
陸沉靠在椅背上，笑意比AK都難壓。
前世在邊境槍林彈雨裡，他拿過二等功、一等功，也沒哪一次像現在這樣高興。
這四個字，比什麼山盟海誓都頂用。
“刺啦——”
火柴劃過磷皮，竈膛裡躥起一團橘紅色的火苗，把破屋重新照出幾分暖意。
鐵鍋裡的水開始升溫，白霧慢慢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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