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福端著茶缸的手停了一下,他擡起眼皮:“一個天天喝酒的爛賭鬼,進一趟山,就能拿回來幾百塊錢?”
耗子連忙點頭:“可不是嘛。屯裡人都說邪門。”
張全福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
“打人敲詐,那是糾紛。”
他站起身,從牆上摘下皮帶,慢條斯理地係在腰間。
“可這幾百塊錢來路不明,還敢私下弄大宗細糧,那就是投機倒把。”
皮帶扣合上的聲音,在屋裡格外清楚,他低頭拍了拍腰間那副精鋼手銬。
“這是挖集體的牆角。”
耗子看著那副手銬,眼睛亮了起來:“表叔,那咱們……”
“回去告訴我表哥。”
張全福打斷他,三角眼裡壓著冷意。
“這事我管了。明天一早,我親自帶幾個弟兄下屯子,去會會這個陸沉。”
窗外風雪呼嘯,燈泡晃了兩下,張全福半張臉沉進暗處,隻剩那雙三角眼還盯著桌上的茶缸。
“投機倒把,加上入室傷人。”
他摸了摸手銬,聲音越來越低。
“這兩條罪名砸下去,夠他進籬笆寨待個十年八年。到時候,他那幾百塊錢,還有那些糧食,全都得作為贓物沒收。”
清晨的陸家屯,冷風沿著木柵欄鑽過去,木頭縫裡嗚嗚作響。
陸沉站在院子裡劈柈子,粗布汗衫外套著舊棉襖,袖口挽到手肘,兩條胳膊掄開,斧頭帶起一陣風。
“哢!”
老鐵斧劈進鬆木,木樁從中裂開,斷麵整整齊齊。
這幾天養下來,這副虧空多年的身子總算緩過了七八成。
竈房裡飄出白麵的麥香,楊乃香正在蒸饅頭,豆丁蹲在竈台邊,眼巴巴盯著鍋蓋,饞得直咽口水。
這年頭,屯裡人的鼻子靈得很,昨天白麵一上鍋,就有三四個嬸子登門打聽。
楊乃香一概擋了回去,隻說陸沉進山採藥,換了點東西。
別的,一個字都沒往外漏。
“哢!”
又一塊鬆木裂開,陸沉正準備批下一塊,院門卻在這時被人猛地推開,門闆撞上泥牆,震下來幾片牆皮。
陸大河喘著粗氣衝進來,狗皮帽歪到了後腦勺,鞋幫上全是碎雪。
“小沉!”
他壓著嗓子,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
“出大事了!鎮上治保主任來了,張全福!帶著兩個幹事,騎洋車子進的大隊部!”
陸沉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陸大河兩步衝過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俺剛從大隊部外頭經過,聽了一耳朵。張全福跟趙大柱點名查你!說你倒買倒賣,搞投機倒把!”
陸大河急得嘴唇直哆嗦。
“你昨天弄回來的白麵、大米,還有那床新棉被……要是讓他堵屋裡搜出來,東西得沒收,人也得進去!趕緊,先往地窖裡藏!”
陸沉把斧頭靠到牆邊,拍了拍掌心的木屑,他沒動,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大隊部離陸家隻有七八分鐘,趙大柱和張家不對付,能替他攔一陣,卻攔不了太久。
留給他的時間,最多半個鐘頭。
可張全福不是最要緊的,張屠戶才是。
昨天,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老槐樹下”四個字釘進了張屠戶腦子裡。
這種事一旦被戳破,張屠戶第一個念頭,肯定是毀屍滅跡。
但他動沒動,陸沉拿不準。
張屠戶腿斷著,自己爬不起來,他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家裡人,也同樣不確定。
畢竟,殺人不是偷雞摸狗。
隻是昨天張家院子鬧得那麼大,半個屯子的人圍著看了一整天熱鬧,到了晚上,外頭還有人來回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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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後院的東西轉走,得有人手,得鬧出動靜,還得確保沒人撞見。
一個斷了腿的人,在這種時候敢不敢冒險?
大概率不敢,可大概率,終究不是十成把握。
“我還沒想好怎麼收拾你呢,你倒是先把治保主任請來了。”
陸沉低聲說了一句。
“既然你先動手,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不管張屠戶動沒動,陸沉都得趁這半個鐘頭,先去探一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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