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幹事應了一聲，擡腳就要往前。
籬笆牆外傳來幾聲壓低的抽氣聲。
投機倒把，這年頭，誰腦袋上真扣了這頂帽子，處理的再輕也得脫層皮。
大夥兒看向陸沉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忌憚。
“站住。”
陸沉靠在門框上，肩頭搭著毛巾，半步沒讓。
他掃了那兩個幹事一眼，那眼神不見得有多兇，卻冷得讓人心裡發緊，像是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寒氣。
兩個年輕幹事腳下一頓，愣是沒敢直接往前湊。
“張主任，上門就扣這麼大的帽子，也不怕閃了腰？”
陸沉拍了拍衣襟，語氣不緊不慢。
“投機倒把？”他往前邁了一步，“張主任，你家投機倒把，是拿命去老爺嶺換的？”
“我進老爺嶺，拚死弄回來幾頭野豬。自家留點肉，剩下的拿去縣城供銷社換口糧、換被子，沒偷沒搶。”
“上頭現在都放寬家庭副業了，鼓勵農民靠勞動過日子。怎麼，張主任的規矩，比國家政策還大？”
“獵戶靠山吃山，也成罪過了？還有，我是紅旗大隊陸家屯的正經村民，什麼時候身份成二流子了？”
“你一個公家人，說話辦事全靠自己臆想嗎？”
這幾句砸出去，院裡院外一下安靜了。
1980年末，包產到戶的風早吹到鄉下了。
老規矩還有人揣在兜裡不肯放，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誰也不敢硬說國家政策不算數。
張全福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他本以為陸沉還是以前那個不學無術的二流子，嚇唬兩句就得低頭。
誰承想，這軟柿子沒捏著，反倒捏到塊硬石頭。
“少他娘的扯虎皮做大旗！”
張全福瞪起眼，官腔又端了出來。
“誰能證明你是獵戶？你連桿獵槍都沒有，還敢自稱老把式？純粹是狡辯！”
陸沉忽然笑了。
“張主任不信？”
他轉頭看向一直沒出聲的趙大柱，揚起嗓門。
“趙隊長，咱們紅旗大隊檔案室第二排櫃子裡，是不是有一本六幾年的老冊子？上頭白紙黑字，寫著我爹的名字。”
說到這裡，陸沉頓了頓，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張全福臉上。
“我爹，陸大山，在冊老獵手。我是他親兒子，子承父業。要不要現在就去大隊部，把冊子翻出來，當著大夥兒的麵掰扯掰扯？”
“陸大山”三個字一出口，張全福臉上的橫肉一下繃住了，右邊眼皮連跳兩下，他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骨節捏得咯吧作響。
那點失態，沒逃過陸沉的眼睛。
陸沉心裡一沉，老爹的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張全福很可能是知情人，不然沒道理一個質保主任會因為一個獵戶失態。
至於他到底陷進去多深，還得慢慢往下挖。
趙大柱磕了磕煙鍋裡的煙灰，清了清嗓子。
“咳……全福啊。小陸說得沒錯，檔案裡確實有陸大山的名字。”
“人家老爹以前可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好炮手。進山打獵換口糧，這事兒，隊裡以前也是默許的。”
大隊長這一開口，等於把“投機倒把”這頂帽子，當眾摘下去一半。
圍觀的村民也開始低聲議論。
“對啊，大山叔當年打老虎都不含糊……”
“獵戶進山弄點吃的，咋就犯法了？”
風向一變，張全福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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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牙，右手摸向腰間的手銬。
經濟上的帽子扣不住，那就從治安上做文章。
張全福上前一步，指著陸沉的鼻子就吼：
“行，就算是打獵！那昨天的事怎麼算？”
“張德彪帶人去你家，被你打得胳膊脫臼，到現在還在炕上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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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釁滋事，毆打村民，這總跑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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