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乃香又往院牆邊看了一眼，那堆煤越壘越高，黑壓壓地靠著牆根，像給這個漏風的小院添了道結實的屏障。
她轉身退回竈間，重新拿起菜刀，手有些抖，蘿蔔切得粗一塊細一塊。
陸沉本想喊她一聲，可屋門始終關著，他知道楊乃香不習慣被人圍著看，便沒去打擾。
他和老周一人一把鐵鍬，把煤塊一鍬鍬卸到院牆根，碼得整整齊齊。
二哈蹲在院角，冰藍色的狗眼盯著人群，誰敢往前湊，它就呲一下牙。
幾個看熱鬧的孩子被嚇得連退三步，趕緊躲到大人身後。
等煤卸完，老周拍了拍滿手煤灰，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走遠了。
陸沉洗掉手上的黑灰，掏出裡麵那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進了屋。
跨過門檻，他反手一推。
“哐當。”
兩扇破木門嚴絲合縫地合上，院牆外壓不住的議論聲，還有呼嘯著往人骨頭縫裡鑽的老北風，都被擋在了門外。
屋裡一下靜了。
“爸爸！”
最先打破安靜的是豆丁，小糰子邁著小短腿，從裡屋火牆邊倒騰著跑出來，一頭撞進陸沉懷裡。
兩隻小手死死抱著他的腿，仰著臉，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你買東西回來啦！”
麻袋還壓在肩頭，陸沉騰出一隻手，掐住小丫頭的胳肢窩，直接把她舉過頭頂，豆丁在半空咯咯直笑。
陸沉轉了半圈，才把她穩穩放到炕沿上。
楊乃香站在竈間門口沒動，她兩隻手交握著，大拇指一遍遍蹭過手背。
她先看了看陸沉沾著煤灰的褲腿，又看向那個大麻袋，最後才把目光落到他臉上。
那雙眼裡有見到男人平安回來的踏實，也有看見一噸煤後的心驚，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慌。
她盯著煤堆，又盯著麻袋，手指把衣角擰出了褶。
陸沉一眼就明白了，她不是不高興，她是不敢信。
苦日子熬得太久的人，突然見了這麼多好東西，先怕的不是花錢，是怕這一切來得太快，轉眼又沒了。
陸沉沒解釋，隻把麻袋扛進裡屋，“咚”的一聲，麻袋落在炕桌上。
“阿香，過來。”
他朝楊乃香招了招手，伸手解開袋口的粗麻繩。
麻繩一鬆，他把手探進去，往外一拽，一頂紅色兒童毛線帽被拎了出來。
帽頂綴著兩個毛茸茸的小球，看著喜慶又暖和。
陸沉順手把帽子扣到豆丁腦袋上，往下一扯，正好蓋住她凍得通紅的耳垂。
“帽子！”
豆丁驚喜地叫出聲，她兩隻小手抱著腦袋，摸著軟乎乎的絨線，在炕上蹦了兩下。
陸沉手上沒停，又摸出一個紙盒，單手掀開蓋子，盒子裡躺著一雙棕色牛皮小皮鞋。
鞋頭圓潤，皮麵泛著油光，鞋底還墊著結實的防滑膠。
“坐好，試試。”
陸沉拍了拍炕沿，豆丁趕緊坐直。
陸沉扒掉她腳上那雙棉鞋，把小腳丫塞進皮鞋裡，大小正合適。
小丫頭跳下炕，在地上“噠噠噠”跑了兩圈，清脆的鞋跟聲，聽得人心裡都跟著亮堂起來。
她猛地跑回來，踮起腳尖抱住陸沉的脖子，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謝謝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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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摸了摸臉，咧嘴笑了。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沒出聲的楊乃香。
麻袋裡還剩大半，陸沉抄住袋底，往外一倒。
深紅色的的確良布料、粉紅色細條燈芯絨，還有足足十斤雪白蓬鬆的新棉花，嘩啦一下全堆在炕席上。
布料挺括，棉花厚實，幾乎佔了半鋪炕。
“這……”
楊乃香呼吸一滯。
陸沉把深紅色的確良和十斤棉花推到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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