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的供銷大廈，是縣城最氣派的三層紅磚樓。
陸沉推開沉重的雙開玻璃門，一股暖烘烘的熱氣迎麵撲來。
花露水、槽子糕、劣質頭油混在一塊兒，聞著雜，卻透著股城裡的熱鬧。
櫃檯後，一長溜木架子擺滿花花綠綠的工業品。買東西的人擠得滿滿當當，吆喝聲、算盤聲、孩子哭鬧聲混成一片。
楊乃香頭一回進這麼亮堂的地方，腳下都有些發飄。
她緊緊牽著豆丁，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陸沉走在前頭，靠著高大的身闆硬是在擁擠的人群裡擠出一條道，把母女倆帶到布匹和日用百貨櫃檯前。
“同誌，拿點好看的花布和棉布看看。”
他屈起手指，在玻璃櫃檯上敲了兩下。
櫃檯裡的女售貨員原本正嗑著瓜子，擡眼一瞧陸沉那身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臉上剛露出點不耐煩。
可等看清他的臉，她手裡的瓜子頓時停住了。
前兩天，就是這男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拍下一堆錢票，買了幾十塊的東西，這可不是一般的鄉下漢子。
女售貨員立刻把瓜子收起來，臉上堆出笑，轉身從貨架上抽出四五匹布料，齊齊鋪在櫃檯上。
“大兄弟，來了啊！這都是新到的滬上貨，細棉布、的確良都有，顏色正，料子也結實。”
陸沉往旁邊讓了半步，把楊乃香帶到櫃檯前。
“看看，挑你喜歡的。”
他低頭看著她，嗓音放緩了些。
“多買點，冬天沒啥活，給你和豆丁多做幾身開春穿的衣裳。”
楊乃香伸手摸上布料，那料子細滑柔軟，跟水似的從指尖蹭過去。
她本來想說舊衣裳補補也能穿，可看著那匹紅底白花的布，她張了張嘴，到底沒捨得把推辭的話說出口。
她咬咬牙，指向那匹布。
“同誌，這個裁八尺。”
“一丈。”
陸沉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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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乃香趕緊看他：“沉哥，八尺夠了。”
“多裁點。”
陸沉說得簡單。
“省的不夠，要做就往好了做。”
“好嘞！”
女售貨員眉開眼笑，扯布、量尺，動作麻利得很。
趁著量布的工夫，楊乃香又看見角落裡一匹深藍色粗棉布。
那布料不如花布鮮亮，摸著也粗，可厚實耐磨，幹活穿最合適。
她輕輕扯了下陸沉的袖子，難得主動開口。
“沉哥，這深藍布耐臟，……幹活穿也方便，來一丈五吧。”
陸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同誌，這個裁兩丈。”
楊乃香一聽就急了。
“要不了那麼多！一丈五就夠，剩下的擱著也是浪費。”
“放著又壞不了。”
陸沉一句話，把她後頭的勸說堵了回去。
楊乃香捏著衣角，低下頭沒再吭聲。
可她心裡的算盤已經撥開了，一件厚實棉襖，加一條棉褲，做大做寬些，得用不少布。
兩丈布裁完，剛好能給陸沉做一身厚實的新棉衣，再剩點料子，還能給他做護膝、綁腿。
她悄悄瞥了眼陸沉身上那件舊棉襖，那衣裳早被狼爪子撓破了，補丁摞著補丁，風一鑽進去，人都得打哆嗦。
他進山是拿命換錢，總不能連件像樣的擋風衣裳都沒有。
到了隔壁棉花櫃檯，陸沉剛要開口，楊乃香搶在了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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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誌，稱十五斤新棉花，要白頭等貨。”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隻從懷裡掏出錢和票，往櫃檯上一放。
全依著她。
接下來便是食品區。
白糖、紅糖各稱兩斤。
桃酥、餅乾各拿兩包。
大白兔奶糖直接包了一斤半。
豆丁趴在玻璃櫃檯邊，盯著糖紙上那隻白胖胖的兔子，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喉嚨裡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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