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六合上筆記本，扔到小炕桌上。
“鐵鍬。”
鐵鍬立刻直起身。
“六爺。”
“明天把小四川他們叫過來。”
孫老六端起搪瓷茶缸，吹開水麵上浮著的碎茶葉。
“斷崖穀這趟走不通，換個方向。派兩個人去紅旗大隊，摸一摸陸家屯。找找陸大山那個爛賭鬼兒子，看看他那層窮皮底下，到底藏沒藏東西。”
鐵鍬猛地拉開半自動步槍的槍栓。
“哢嚓”一聲，子彈上膛。
“明白，六爺。”
孫老六沒再說話,他隻是把那枚刻著三道波浪紋的銅扣，從掌心輕輕扔到桌麵上, 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
白毛風整整颳了四天四夜，到了第五天傍晚，撕心裂肺的狂風終於啞了嗓子。
整個陸家屯被齊腰深的大雪封得嚴嚴實實，放眼望去，天地間隻剩一片刺目的白。
陸沉白天忙了兩個多鐘頭，拎著大鐵鍬，把院子裡的積雪清了個乾淨。
院牆根下，那兩千斤無煙煤被厚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四周還壓著沉甸甸的凍土磚，半點沒讓風雪鑽進去。
天徹底黑下來後，外屋地的火牆燒得正旺。
熱氣順著炕洞往裡湧，把裡屋烘得像個暖爐。
吃過晚飯，陸沉換了身寬鬆的粗布衫，靠在炕頭盤腿坐著。
屋裡點著油燈，上海牌縫紉機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楊乃香坐在機子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熟練地推著一塊深藍色厚棉布。
她那雙原本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如今擦了雪花膏，又不用天天碰冰水，已經好了大半。
這段時間肉食不缺，頓頓有白米細麵，她的臉頰也豐潤了不少。
眉眼間那股常年壓著的畏縮和苦楚，正隨著縫紉機踏闆的起伏，一點點鬆開。
炕頭上，豆丁穿著粉紅色的新燈芯絨棉襖，像個喜慶的年畫娃娃。
她正和一截紅毛線較勁，兩隻小手翻來翻去，很快就編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麵條架子”。
二哈就更沒個正形了。
這頭曾經讓北坡群獸繞著走的白狼王，此刻四仰八叉地攤在火牆根下，肚皮朝天，舌頭吐出半截，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外頭的冰天雪地和人心算計，全被這堵修補過的土牆擋在了外麵。
陸沉的目光掃過屋子，土牆雖然補過，窗紙也重新糊了，可屋子依舊簡陋擁擠。
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開春後的第一件大事，蓋房。
底氣，他是有的。
那張極品黑紫貂皮，已經在城裡換成了一遝厚厚的大團結。
再加上之前賣野豬肉、狼肉攢下的錢，除去買煤、買糧和縫紉機的花銷，他手裡還實打實捏著近一千塊現金。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隻有三十多塊工資的年頭，這筆錢砸下去，足夠把陸家的門楣從爛泥地裡拔出來。
圖紙，他早就在心裡過了不知多少遍。
老土房直接推平，地基往外擴兩丈，槽子挖深，下青石。
正房要起三間青磚紅瓦房，中間做大開間堂屋，兩邊各盤一鋪連著火牆的寬炕。
窗戶不用紙糊，全去縣城訂亮堂堂的大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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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圍，再壘兩米高的石牆，牆頭插滿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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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野獸，也防紅旗大隊那些眼紅扒牆頭的爛人。
磚瓦好說，開春去縣窯廠下定金。
鬆木大梁，後山木材廠也有現成的。
錢和料都能想辦法，真正麻煩的是人。
蓋磚瓦房不是搭個土雞圈，挖槽、和泥、下基石，村裡隻要管頓大肉包子，再散上一盒大前門，幾十號壯勞力都能喊來幫忙。
可拉線找平、砌磚壘牆，尤其是盤火炕、接煙道，這些活兒必須得有真本事的大師傅鎮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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