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門的城樓在晨霧裡顯得格外高大。
賈瓊站在門洞內側的石階上，手裡握著那柄新發的腰刀，刀鞘還帶著庫房的潮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是新刀，鞘是舊鞘，鞘口那圈銅箍磨得發亮，不知道經過多少任門千總的手。
今日是他上任門千總的第一天。
順天府城門千總雖隻是個從六品的武職，卻管著進出京城的咽喉。
朝陽門更是東麵官道的正門，南來北往的車馬、進京述職的官員、外省進貢的隊伍，都要從這裡過。昨日兵部的劄子剛下來，今日他就已經站在了這裡。
朝陽門設兩個千總，兩個人輪流上班，上一休一，事業編就是爽
兩個舊仆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個替他撐著油紙傘，一個提著他那隻洗得發白的布包。布包裡隻有兩件換洗衣裳和父親留下的那半本燒焦的《火器瑣記》。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千總，往日守門的弟兄們……”
領班的把總湊上來，聲音壓得很低，“都是老規矩。過往商隊、車馬，若有孝敬，大家分一分。您是新來的，屬下先跟您透個底。”
賈瓊側過頭，看了那把總一眼。
那人四十來歲，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睛卻滴溜溜地轉。
賈瓊心裡清楚，這是在試探。城門一向是肥缺，油水從來都是門內人自己分。
新來的千總如果太乾淨，反而會讓下麵的人忌憚；如果太貪，又容易被抓住把柄。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把腰刀往上提了提，讓刀柄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老規矩可以有，”他開口道，“但有兩條。第一，進京的官員車駕，一概不許攔。第二，凡是掛著公侯伯旗號的更不許碰。第三，進京趕考的學子你們莫要過於刁難，錢少不說，讀書人這個群體跟馬蜂窩似的，關係網密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飛黃騰達回來算賬。其餘的，你們自己看著辦。分的時候，把我那份單獨記著，月末我親自查。”
把總一愣，隨即拱手：“千總明鑒。”
賈瓊沒再看他，目光轉向城門外的官道。
晨霧漸漸散了。官道上已經有了車馬聲。最先過來的是幾輛裝載糧食的騾車，接著是兩個進京趕考的舉子，再往後，是一隊掛著藍旗的家丁，簇擁著一輛青幔小轎。
賈瓊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藍旗他認得。旗角綉著的是賈字，下麵還有個小小的“榮”字旁記。榮國府的人。
把總已經快步下去盤查。片刻後，家丁遞過來一塊腰牌和一封名帖。把總看過，轉身向賈瓊拱手：“千總，榮國府的人，接林姑娘進京。”
“林姑娘？”
“蘇州林家的，揚州林鹽院老爺的千金。聽下麵人說，是要進榮國府住的。”
賈瓊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放行。他走下石階，穿過門洞，走到青幔小轎跟前。
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麵。兩個年長的僕婦站在轎旁，神色恭敬。領頭的家丁見他過來，連忙躬身：“這位軍爺……”
“在下門千總，賈瓊，去年過年的時候，我還曾去西府給老太太磕過頭。”他報了自己的名字，聲音不大，周圍幾個家丁已同時擡起頭。
賈字。
家丁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更恭敬了些：“原來是寧國府的……”
“旁支。”賈瓊淡淡打斷，目光落在轎簾上，“林姑娘一路勞頓，可還安好？”
轎簾微微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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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亮卻帶著病氣的童聲從裡麵傳出來：“誰在外麵說話？”
僕婦連忙低聲解釋：“姑娘，是守城的軍爺，在問姑娘可安好。”
沉默了兩息。
轎簾被一隻白得幾乎透明的小手掀開一條縫。
賈瓊看見了一雙眉眼。那眉眼還帶著稚氣，卻已經有了幾分淡淡的愁意，像是天生就含著一汪水。
女孩約莫七八歲，穿一身月白軟綢衫子，頸間掛著一個小小的通靈寶玉式樣的墜子，顯然是路上臨時找來壓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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