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瓊擡起頭。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陸衡。
陸衡的表情說明，這不是猜測，而是錦衣衛內部早已掌握的信息——王士榮這個正七品的中書舍人，表麵上隻是個跑腿傳話的小官，實際上卻和忠順王府走得很近，專替王府處理一些不方便直接出麵的事。
青鱗幫的小角色不可能知道這一層，錦衣衛監管百官，沒什麼能瞞得過他們。
賈瓊沉默了幾息，給陸衡一個眼神示意，二人走到一處無人的空房間，
賈瓊見四下無人忽然開口，把聲音同樣壓得很低“陸千戶，到此為止吧，不能再往下查了。”
陸衡皺眉，卻沒有立刻反駁。他其實已經明白對方想說什麼。
“寧國府的窯廠，是主要貨源，這口鍋他們背定了。
秦業作為批料記賬的人，也跑不掉。趙德成更是直接責任人。”賈瓊一字一頓，“可再往上，到了忠順王那一層，就不是我們該碰的了，再查下去，你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賈瓊繼續冷靜地陳述利弊道：
“牽涉越多，我們越抽不出身。三日之約，我已經抓到人了。把現有的成績穩住，遠比把火燒到王爺身上對我們更有利。”
陸衡沉默了很久。
他並非不懂其中的利害。錦衣衛可以辦案，卻不能毫無限度地往親王府裡挖。
皇帝把暗線交給右督衛，本身就說明有些界限需要小心。賈瓊把話說得如此直白，反而讓他鬆了口氣。
但他仍裝作義憤填膺地說道：“那你讓我們怎麼上報？難不成讓我們瞞著陛下不成？”
賈瓊點頭，語氣不容置疑道：“必須瞞，上報的時候我們隻管上報王士榮，不要扯什麼忠順王爺。王世榮背後站著誰，讓其他人去查去，讓他們給陛下上報。我們查不出來，是能力有限；查出來卻引火燒身，就是不智”
賈瓊一口氣說了一段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然後補充道：“況且我們的任務是什麼？緝拿犯人！我們已經可以交差了，再節外生枝下去說不定非但無功反而有過”陸衡權衡片刻後，最終點頭
“……也罷。先把寧國府和直接相關的人辦實，其餘的，上報之後聽上麵的意思。”陸衡道
賈瓊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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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見賈瓊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立刻從懷中拿出了一本小冊子，將賈瓊剛才所說的話全部如實記錄，一字不改
但他卻沒看見賈瓊的臉色噙著一絲淡淡的笑
“陸千戶啊陸千戶，你可得把我的想法上報，你們錦衣衛是皇帝手裡的刀，為皇帝盡忠是本分，但賈某肩膀可不寬，實在扛不住這麼多責任，可別覺得我好用到時候就來讓我趟渾水。皇上知不知道我的想法根本無所謂，但我不能繼續跟你查下去了”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休息，連夜抓人，睡眠不足兩個時辰，此刻疲憊湧上來，卻也帶著真正的放鬆。
人抓到了。承諾完成了。
雖然案子的審判權不在他手上，但秦業的罪責輕重，卻很大程度上就捏在他手裡。他可以往輕了說“被利用、知情有限”，也可以往重了推，說秦業和賈家、青鱗幫內外勾結。
誰讓人是他帶著抓回來的，他說的話，上麵也不得不多掂量幾分。
至於忠順王……
賈瓊睜開眼，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火上。他到底有著怎樣的想法，幹過些什麼，可就與我賈某無關了
而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從這案子裡抽身。
他是寧國府的旁支。身份擺在那裡，再繼續深挖，隻會把自己越推越遠。
親親相隱的道理他懂。若被族中人貼上“賣族求榮”的標籤，以後在賈族、在朝堂，都再難有立足之地。
不行，得去賈家一趟。賈瓊心中暗忖
步軍統領衙門位於神京城的外帽兒衚衕，是一座規模宏大的本朝官式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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