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陰沉沉的，臘月的天像是被一塊舊棉絮死死壓住，透不出一絲光來。
風從養心殿的簷角掠過，嗚嗚地響著，像遠處有人在哭。戴權站在暖閣門口，手裡捧著一份剛遞進來的摺子，躊躇了半晌才掀簾進去。
暖閣裡炭火燒得旺，銅鎏金瑞獸香爐裡沉水香的細煙筆直地升到半空，被門簾掀開時帶進的一絲風攪散。
永昭帝坐在紫檀禦案後麵，手裡拿著一份兵部的塘報，眉頭微微蹙著。登基十年了，他看過的塘報堆起來能填滿半間屋子，可每一份帶來的好消息卻屈指可數。
禦案一角摞著幾支從京營庫裡調來的舊銃，銃身的鐵鏽在燭光下泛著暗紅，像乾涸的血。
“陛下，”戴權低聲道，“內閣顧閣老、兵部周尚書、吳侍郎、工部趙侍郎，都已在殿外候著了。”
永昭帝放下塘報：“請進來吧。”
戴權躬身退出去，不一會兒，四個官員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麵的是顧廷樞，一身緋袍，胸前綉著仙鶴補子，六十齣頭的年紀，鬢邊已有些花白，步伐卻極沉穩，眉宇間不怒自威。內閣首輔兼戶部尚書，這兩個職位疊在一個人身上，滿朝上下也隻有他了。
在他身後半步，是兵部尚書周文翰，四十七八歲，身量高瘦，麵色有些發黃。再後麵是兵部侍郎吳承嗣和工部左侍郎趙秉忠，兩人都是四十齣頭的年歲，一個是幹練的模樣，一個略顯拘謹。
拘謹的那位從進殿起，眼神就沒敢往禦案上那幾支銹銃瞟過一眼，偏偏每一步都繞著它們走，繞得欲蓋彌彰。
四人躬身行禮畢，永昭帝也不讓他們多等，直接把手裡的塘報放在案上。
“遼東送來的。十月間，女真在遼陽城外試放紅夷大炮，射程三裡有餘，城垣損毀十餘丈。大同、宣府的軍報也到了，說邊軍火器短缺，舊銃不堪用，新造者又不足數。前日兵部呈上來的摺子朕看了，想聽聽諸位愛卿的意思。”
他說"想聽聽"的時候，語氣平平，可滿殿的人都聽出了"朕已經聽了十年廢話"的意思。
兵部尚書周文翰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半月前已命人核實過邊鎮所存火器實數。遼東、薊鎮、宣府、大同四鎮，鳥銃、三眼銃合計不足五千桿，其中能正常發射者，十之三四而已。軍器局去年所造新銃，因銅鐵不足，以次充好者不在少數。臣已行文嚴飭，但短期內恐無法改善。”
永昭帝沉默了片刻：“軍器局所造新銃，以次充好——這是誰經手的事？”
兵部尚書周文翰臉上閃過一絲為難，道：“回陛下，軍器局屬工部管轄。臣隻是接到邊軍反饋後才知曉此事，涉及具體經手之人，趙侍郎應當更清楚。”
好一手太極。周文翰垂在袖中的手撚了撚指節，心裡門兒清：這口鍋誰接誰死，但也不能讓它砸在自己腳麵上，那就隻能請工部的同僚委屈委屈了。
趙秉忠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明鑒，軍器局近年所造火器確實多有不堪。臣曾三次行文質詢，局中回復皆稱‘銅鐵不足，工匠短缺，工期緊迫，不得已而為之’。臣也派員抽查，但局中官吏多有推諉，臣位卑權輕，實在……實在有心無力，臣死罪”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連忙跪了下來，
永昭帝沒有立刻接話，指節在塘報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斜了一眼看向戴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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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權會意，上前扶起趙秉忠，笑道：“趙侍郎，議事而已，沒有人要你死，該怎麼做皇上心裡自然有桿秤”
永昭帝目光從趙秉忠身上移開，落到了顧廷樞身上。
顧廷樞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他早猜到今日會被問到。
“顧先生，”永昭帝開口道，“你是內閣首輔，又兼著戶部尚書。錢糧的事你比朕清楚——國庫裡如今還能擠出多少銀子來造火器？
"顧先生"三個字一出口，殿裡的空氣就鬆了半寸。這是永昭帝的習慣：要問最難的問題之前，先給最重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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