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論眼下，戶部能立刻撥出的現銀，不超過四十萬兩。”
永昭帝沒有發怒，隻是“嗯”了一聲，像是早就預料到似的。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幾支銹跡斑斑的舊銃，然後對兵部侍郎吳承嗣說：“吳侍郎，你方才說邊軍能響者不過三成——你親眼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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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嗣一怔，隨即道：“陛下，臣上月親赴京營神機庫查驗。庫中現存鳥銃、三眼銃合計兩千餘桿，臣隨機抽驗了六十桿，能正常發火者不過十九桿。臣又查驗了火藥庫存，硫磺兌土、硝石摻灰者比比皆是。臣當時問庫吏，庫吏答：‘歷年如此，未曾改過。’”
“歷年如此。”永昭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一陣寒意，“朕登基十年了，年年如此。朕登基之前呢？”
兵部侍郎吳承嗣垂首不語。
殿中一時無人敢接話，隻有兵部尚書周文翰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陛下，臣鬥膽說一句——朝中至今仍有不少人以為，弓馬才是定天下的根本，火器不過是奇技淫巧，可用可不用。”
這仍是一個以道德代替行政效率的朝代，多少有識之士被時代的重力給按死在原地
永昭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在那幾支廢鐵上。暖閣裡一時安靜得隻有炭火的劈剝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暗中一點一點燒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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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登基那年，有個巡邊禦史回來述職，”
永昭帝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朕問他邊軍士氣如何，他猶豫了半晌，回了一句：‘臣不敢妄言。隻知邊軍士卒每遇敵情，便舉火銃對空齊放三響。問之何故，曰：對空三響，以報皇上，已盡兵力矣。’”
他停下來，目光從舊銃上挪開，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朕當時隻覺得他危言聳聽。十年過去了，女真的紅夷大炮能把我們的城牆轟塌，本朝的銃卻隻能對著天空響三聲。”
兵部尚書周文翰和兵部侍郎吳承嗣同時垂下了頭，工部左侍郎趙秉忠更是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隻有顧廷樞依然微微擡著下巴，像是這些話早在意料之中。
女真的紅夷大炮從何而來，在場的人心知肚明——太上皇在位時遼東那一敗，丟的不隻是土地，還有工匠與大炮。那一仗打完之後，女真便有了自己的炮廠和大炮。
本朝的工匠造出來的大炮卻來轟自己的城牆，簡直是奇恥大辱
“顧先生，”永昭帝轉向顧廷樞，“你方才說，錢在地方，到不了戶部。朕想知道既然到不了戶部，那這些錢都在誰手裡？”
顧廷樞雖是欠身應答，反而更像是老師在教育自己的學生：“陛下心裡清楚。在勛貴的莊田裡，在鹽商的私囊裡，在地方官吏的庫裡。可這些人，陛下現在能動嗎？”
他沒有等永昭帝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太上皇還在，勛貴抱團，女真在關外磨刀。三重山壓著，陛下動一座，另兩座就會砸下來。臣這些年來一直說‘時機未到’，不是臣怕事，是臣不想讓陛下冒這個險。新政已經在推行，這把火燒到他們身上是早晚的事，屆時老臣又何惜此身上報國家”
他接著又補了一句：“臣是陛下的老師，也是陛下的首輔。老師教學生，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首輔對君父，要知其不可為而不妄為。這兩句話，臣這些年一直在心裡來回掂量。”
永昭帝看著顧廷樞，眼神裡既有恭敬也有厭煩。這番話他聽過不止一遍，但每一次聽，都能感覺到顧廷樞話語背後那層“我是為你好”的分量。
可他是皇帝，他已經聽了十年了。
“先生說的是。”永昭帝開口，語氣依然恭敬，“朕受教了。”
但他沒有就此打住，話鋒一轉：“不過先生，學生有一個想問的……既然暫時動不了勛貴，那能不能先讓他們捐一點？邊防吃緊，國庫空虛，朕若下旨讓勛貴認捐軍餉，戶部掛賬，將來以恩賞抵還，先生覺得，這條路走得通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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