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人家的女兒。三爺這句誇，小女受不起。
賈瓊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想到她能接住這個典。
魚玄機，唐代女道士，艷名冠長安，雖是才華橫溢女子，但一生周旋於權貴之間，最後因妒殺婢女被處死。用她來比喻一個未出閣的良家女子，確實是在罵人，罵得很難聽。
這一下，他倒真收起了幾分輕慢。
尋常閨閣女子連這詩是誰作的都未必知道，她卻能當場點破出處，再原樣奉還。這書讀得，比多少鬚眉都紮實。
“不過三爺既然用了這句詩，”秦可卿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小女也有一句話想問三爺。三爺說小女‘何愁嫁’，可三爺今日若真不在乎，又何必登這個門？三爺說小女攀高枝，可三爺若真瞧不上賈家的富貴，又何必來跟我父親談舊約？”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賈瓊臉上，好似有了底氣：“三爺若真不在乎，今日就不會來。三爺今日來，就說明三爺心裡還記著那樁舊約。既然記著，又何必用話來刺人？”
“舊約？你還敢跟我提舊約？”賈瓊聲調都不自覺高了幾分，往前走了半步，“你秦家見利忘義、一女二許、騎驢找馬，還好意思跟我談舊約？”
“你父親幫寧府批火藥記賬，鞍前馬後地貼人家的屁股，如今東窗事發，我卻不計前嫌在錦衣衛和刑部替你們開脫。要不然，你父親現在就得流放千裡，你也該被充到教坊司裡去了。你們又何來的機會在這和我大言炎炎地談論‘舊約’？不要忘了，賈某從來不欠你們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從秦業身上緩緩移開，落到了秦可卿臉上。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平靜：
“還說什麼我瞧上賈家富貴。我當初若真貪圖富貴，第一次上門就不會和你父親談論約定的婚事。我就應該把你們秦家踹開，找個門第更高的去當乘龍快婿，後來更應由著你父親去蹲大牢。
你是不是覺得，為父者，為女兒的終身，慎重抉擇甚至不惜毀約是理所應當？
可你秦可卿一個養生堂抱養來的女兒，無父無母，連自己從哪來的都不知道，當初若無我父親與你父親立約，你們秦家憑什麼與我賈家三房結親？現在你們秦家嫌棄我家道中落，卻忘了，當初是你們在高攀。”
“秦可卿”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秦可卿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他是怎麼知道她的小名的。他們之間還未行“問名”之禮，她的小名不該被一個外男知道。
而“養生堂抱養來的”這幾個字更是不啻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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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將相實有種，在這個時代出身即地位。
血統論、出身論的種姓製度直接把人分成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
官宦小姐、書香門第和野種的區別天上地下。
親生女兒和抱養女的待遇能一樣嗎？
她方才還能引經據典地回話，還能不卑不亢地站著。可這幾個字砸下來，什麼詩書、什麼氣度，全都成了笑話：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拿什麼跟我談體麵？
她站在原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賈瓊，像是沒有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相信。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隨即緩緩轉過頭，看向秦業。
秦業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他站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目光不斷躲閃。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隻是低下頭去
秦可卿看著父親那個表情，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她認識這個表情，父親每次心虛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不敢看她，不敢接話。小時候她問過自己是不是娘親生的，爹爹也是這個表情，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傻丫頭”。
她信了十幾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秦業親生的，可原來不是。她是從養生堂抱來的，她無父無母，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她慢慢轉回頭，看著賈瓊，聲音中竟有些哽咽：“三爺說的……可是真的？”
賈瓊看著她，她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又從那茫然裡生出一絲試圖站穩的倔強
他忽然有些心軟、後悔。要敲打的是秦業，不是她。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這場博弈裡，她是被算進去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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