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安靜了一會兒。
舅舅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忍不住打量了下四周,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今日在禦前說的話,造新式火器、練兵、開海,有多大把握成事?”
“沒多大把握,不會超過兩成”賈瓊坦言道
“你瘋了?”周懷仁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喉結動了一下,“你可別光顧著向上爬,自己來到懸崖邊上都不知道。我就說,你從小到大,連鎚子都沒摸過幾下,怎麼會造火器?皇上麵前豈同兒戲?”
賈瓊笑了笑道:“劉邦打仗不如韓信,出謀劃策不如張良。打造火器也不是我來幹,我知道誰比我更適合,我隻需要提供正確的思路。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舅舅看著他,揶揄笑道:“你什麼時候開始讀《史記》的?果然有進益了”
賈瓊笑了笑當做回答,舅舅也沒有追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屋角那盞油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燈芯爆了一聲,他才開口:“侍衛再清貴,職方再實,火器再是皇上親點的差事,根基淺,就容易被風吹倒。今日能給你這些,你若做不好,明日也能因一件事收回。你父親走得早,這條路上,沒有人替你擋著。”
賈瓊把敕書收好放在桌上,應了一聲:“舅舅說的是。”
賈瓊沒有接話。
“兵部職方司——你進去了,上麵有郎中、有侍郎、有尚書。你一個外來的,沒有座師、沒有同年、沒有靠山。那些文書、那些調令、那些邊關的塘報,你拿得到,但你看得懂背後的門道嗎?哪份摺子是真的,哪份摺子是替人說話的,誰跟誰是一派的,誰跟誰有仇——你進去了,連問都不知道該問誰。
不要忘了,你上麵的郎中、侍郎、尚書,他們也有自己的學生要提拔,他們也有同鄉,怎麼會來關照你?就算做天子的私臣,天子願意重用你,但你雖有官身,卻沒功名,五品官就是你仕途的終點!”周懷仁道
賈瓊低頭看著桌麵上那捲敕命,看了一會兒才開口:“無非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如果因為害怕就不願意往前邁步,我恐怕已經被趙德成砍了。我當初保證三日抓到兇犯,實際上也沒有兩成把握”
周懷仁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隨口提起:“揚州林禦史的女兒,前些日子進了榮國府,住在她外祖母家裡。林如海雖然病著,但在清流裡有些根基——他是探花出身,他家的女兒,門第不低。要是你能娶林禦史的女兒,倒是一樁好穩妥的事。”
賈瓊擡眼。
這話來得恰好。
“既如此,就請舅舅出麵,替我去提一提。”賈瓊道
周懷仁愣了一下,隨即突然發出一聲嗤笑:“我問你,在你們賈家裡,你覺得哪個女人出身最尊貴?”
賈瓊聽了一愣道:“當然是西府的老太太,榮國府太夫人了,一品國夫人”
舅舅周懷仁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問你的是誰出身尊貴,而不是誰身份尊貴。出身最尊貴的是你們史太夫人已經逝去的女兒,賈家大小姐。也就是林禦史的妻子。她的父係,是賈源、賈代善兩任榮國公,母係乃是金陵侯爺史家小姐,也就是當今的國夫人。她這樣的出身,隻有世代列侯的林家,探花郎、官至都察院左都禦史兼巡鹽禦史的林如海才能配的上。林家的歷史比大乾的建國時間還要長”
賈瓊忍不住吸了口氣,他對林黛玉的出身印象就是父母雙亡,可沒仔細想過她的出身
現代人都信奉人人生而平等,但這個時代“出身論”“血統論”才是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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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看了看賈瓊那吃驚說不出話的樣子,繼續道:“你如今雖有了侍衛和兵部的職銜,可根腳、家資、朝中依憑,都還薄弱。這時候去提,隻會討個沒趣,甚至惹人閑話。門第差了太多,不用想了”
舅舅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卻發現茶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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