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的申時，日頭已經斜到宮牆後麵去了。賈瓊走出午門時，膝蓋僵了一瞬，扶了一下門邊的石柱才站穩。
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吹得袖口翻動。他在宮門外站了片刻，沒有多留，雇了車，徑直往小院去。
推開院門時，暮色已從巷口漫過來。
晴雯正往竈膛裡添柴，見他進來，又看見他神色不對，連忙站起身。
賈瓊擺了擺手，還沒說話，就見堂屋燈火亮著——舅舅周懷仁已經坐在裡麵，身上裹著半舊棉袍，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舅舅怎麼來了？”
賈瓊趕緊喊晴雯進來，擺了一下手：“舅舅，這是我舅舅。晴雯，倒茶。”
周懷仁在堂屋裡坐下，目光在晴雯臉上看了看，又環顧了一圈，目光從那幾張舊椅子和裂縫的牆壁上掃過，沒有說什麼。晴雯端了茶進來，又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你倒是有你們賈家人的作風，身邊還有美婢紅袖添香，你還有心思科舉嗎？”舅舅周懷仁眼睛看著晴雯退出去的方向，然後看向賈瓊，嘴角似笑非笑。
“四書我已通讀，眼下正在全力攻克註釋。閑暇時也會讀一讀公羊、穀梁、戰國策之類的閑書”賈瓊道
周懷仁坐在首座的鹿角椅上，手裡拿起青花梵文杯，眼神看著杯蓋輕輕拂過水麵，：“你進宮的消息，書店裡已經有人說了。我倒想要聽聽，你一個門千總，進宮能跟皇上說什麼？”
賈瓊沒有隱瞞，把朝陽門和被逼退婚的事說了，從被召進宮，到永平府的急報，到燧發槍、三段擊、開海。
他說話的時候，周懷仁一直沒動，手裡那杯茶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最後茶涼了，也沒喝。
說到被逼退婚，賈瓊停了一下。
“沈庭芳跟我說的原話是——‘以後再有人來跟你說這件事，可能就不是我了，我懷疑是西府的老太太插手了，不然誰能讓一個一品大員傳話？”賈瓊道
周懷仁把茶杯擱在桌上，擱得很輕。“倒也不必著急猜測，未必是史太夫人”周懷仁提醒賈瓊道
周懷仁坐在對麵，聽賈瓊陳述著，等賈瓊說完了，茶已經涼透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很久。
“君子豹變。”他低聲道。
賈瓊擡眼看他。
“《易經》裡的話，”舅舅說，“變，不是慢慢變，是突然變。我以前覺得你隻是比你父親聰明一些，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他頓了頓，“你方才能在禦前說出那些話，說明你已經想過很久了。燧發槍、屯田、開海——這些事你一個人在腦子裡串了多久？”
賈瓊沒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從被趙德成拿刀架在脖子上那天開始。”
周懷仁點一下頭，慢慢道：“你倒是敢說。兵要練、錢要從海上來——這些話，在朝裡雖然是老生常談，早有人看出來弊病，但能將它們梳理、總結歸納也需要不少洞見，可見你的確是讀書了。”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細的吆喝，尾音往上挑，像被誰掐了一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
鄧伯家的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少爺！宮裡又來人了！說是高公公，有旨意！”
堂中兩人都是一凜。賈瓊來不及換正式衣冠，隻迅速整理了一下，便到院門迎接。
秉筆太監高翔帶著兩名小太監站在門外，手裡捧著黃綾包裹。見了賈瓊，他點一點頭，徑直往堂中去：
“賈瓊接旨。”
賈瓊跪好。高翔展開文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原朝陽門千總賈瓊，前於朝陽門一案辦事勤慎，緝捕迅速，尚屬可用。近又入見，獻海外輿地圖說，並陳奏火器利弊，於疆域、航路、利源諸端，頗有見地，獻圖有功。
著免去其朝陽門千總之職，特授為三等禦前侍衛，兼兵部職方司主事，提調新式火器試驗事宜。
所需物料、工匠，著工部協同撥給；試驗場地及護衛人手，由步軍統領衙門酌量協助。有事準其請見。
限三個月內呈進可用之樣品。如有成效，另行議敘；倘無實效，定行議處。
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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