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光線比外麵暗一些，炭火燒得很旺，沉水香的細煙筆直地升到半空，被殿門漏進來的風吹散了一瞬。
賈瓊心思飛速運轉，他意識到在這個道德代替行政的時代，技術官僚是不可能真正得到權力與尊重的，如沈鑄那樣的能工巧匠也不過是下九流。
國難當頭，他必須得擡高自己的價值
“我朝邊軍所用的鳥銃、三眼銃，皆需火繩點火。風大時，火繩被吹滅；雨大時，火藥受潮。因此每逢天候不利，敵騎沖陣，我朝火器便如廢鐵。這是我朝軍隊的弊端所在，守城有餘，野戰不足，若女真來犯隻能依靠堅城抵擋”
永昭帝的手指在案麵上動了一下，
“臣父親留下過一本筆記，提到一種銃，不用火繩，靠燧石擊鋼生火。扣動扳機，火星落入葯池，火藥即燃。昔日蒙元擅射，以弓馬定天下，今日若能將此種燧發銃與騎兵配合，當可大幅彌補我軍野戰之短。”
永昭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從案上移開，落在賈瓊臉上。
賈瓊繼續道，“我朝騎兵與女真對壘，向來是下馬放銃，放完再上馬。燧發銃在馬上可以直接擊發，敵方沖陣時迎麵一銃，能打掉他們第一波鋒芒。再說陣戰，三眼銃裝填一次要十息以上，燧發銃隻需五息。若搭配三段擊——前排跪射、中排立射、後排裝填——三排輪轉，彈雨不絕。可在局部戰場形成以少擊多之勢，足以顯著提高守城與野戰的勝算。
“這種槍，”永昭帝終於開口，語氣裡顯然沒那麼冷靜“真的能造出來？”
賈瓊聽出了那個語氣裡的東西，既有追問，也有壓著的期待。
賈瓊拱手道：“回稟陛下，此槍製作難度在於材料燧石與機括，製槍反而不難。若能有工部幫忙協同物料，或有戶部掛名的皇商幫忙在海外採買，臣以為，先造出可用樣品，再逐步裝備，並非不能之事。隻是全麵列裝一支軍隊，絕非朝夕可成，需要更長時間。”。”
“這些條件都不難。朕都能給你”皇帝道，“朕要看到東西。”
“臣明白。願以三個月為期，先呈上可實戰之樣品。”
永昭帝沒有再追問燧發銃的細節。他的心思已經在度量賈瓊的說辭，騎兵配合火器，確實可能補上野戰的短闆，可上好戰馬又在哪搞？
賈瓊跪在那裡，沒有起身。他知道皇帝的話沒有說完，也知道若自己此時退出去，他今日在皇帝心裡留下的印象就隻是一個“會造槍的匠人”。
這不符合他的定位，匠人就如同螺絲，隨時能被撤換，他必須讓皇帝意識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陛下，”賈瓊道“臣還有話要說。”
永昭帝擡眼看他。
“燧發銃再好，”賈瓊道，“也要配上會用它的人。臣上任朝陽門千總以來，手下共七十二人。一條軍令傳到底，不到十個字，能原樣傳對的不超過三成。臣問過，能完整寫出自己名字的，不到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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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擡起頭，但不敢直視永昭帝，“陛下，一支燧發銃配給不識字、聽不懂軍令的人，和燒火棍的區別不大。三段擊陣型需要前排跪、中排立、後排裝，聽令而動。若士兵連左右都分不清，陣型一亂，敵人衝來便是潰敗。”
賈瓊意識到，接下來得把對話往更深處推：
“臣鬥膽以為，根子不完全在兵器，而在人。我朝寓兵於農，屯田之製本為良法，行之既久，士兵大半精力耗於耕種，訓練日疏。他們首先是農夫，其次才是兵。一旦驟遇大敵，便難以形成真正可依賴的戰力。京營各營名冊雖滿，真正經常操練、號令嚴明者，遠不如紙麵之數。這樣的兵，縱有新式火器，也難以完全發揮。器要利，人更要習。否則利器與舊銃，差別終究有限。”
殿內安靜了片刻。永昭帝緩緩問：“你的意思是，先得練兵？”
“臣不敢妄議兵製。”賈瓊立刻低頭，“臣隻是就事論事。說來諷刺，衛所的兵，戰力隻是平常，我朝名將反而注實用。將領主動培養家丁兵、俘虜倭寇後讓他們再上戰場，戰力遠超尋常軍隊。沿海守將也不乏用黑番鬼代替軍隊作戰。人若不練，器再利，也隻是擺設。至於如何練、練哪些人，臣位卑職微，不敢僭越”
“必須練兵”四個字點到，具體怎麼做留給皇帝自己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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