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天色陰得發沉。
年關將近，街上已有祭竈的煙火氣。賣糖瓜的小販蹲在街角，擔子一頭擱著麥芽糖，另一頭擱著芝麻酥，糖瓜被風吹得發硬，小販縮著脖子，每隔一會兒吆喝一嗓子，聲音被風颳得零零碎碎。
可賈瓊這些日子天不亮就出門，回來時燈火已上。
晴雯和茜雪起初還以為他是新官上任，去兵部或工部應酬，後來見他每次回來袖口帶著鐵鏽與炭腥味，神色專註得近乎凝重，便不再多問。
晴雯有回替他拍身上的灰，指尖蹭到袖口一片焦黑的印子，湊近一聞，眉頭皺成了麻花。
這味兒她在榮國府小廚房燒糊鍋巴時聞過，絕不是衙門裡能沾上的。
其實他是去城西鑄鋒鋪找沈鑄。
燧發槍的機括、簧片、火門位置，每一個細節都要反覆試驗。
彈簧的製作，賈瓊又找了個鐘錶匠師傅來幫忙，這個時代已經能自產西洋的自鳴鐘。
那鐘錶匠姓周，五十來歲，鼻樑上架著一副銅絲纏出來的老花鏡，手指細得像女人，據說能摸出一粒芝麻是扁的還是圓的。
由於工部衙門已經關門，賈瓊隻能自己去找師傅來製作
沈鑄手穩眼準，打鐵時能看出雜質，閑時用炭筆勾人，更是過目不忘。
沈鑄這雙手能掄四十斤的鐵鎚，也能捏著一根銅絲穿針眼，賈瓊頭一回見他表演這手絕活時，差點以為自己看岔了眼。
但沈鑄聽說是造火槍，根本不敢接這個活，他那張黑臉刷地白了半截，鎚子往砧闆上一擱，連連擺手以年關將近回家過年為由推脫
"賈大人，您饒了我吧，"他苦著臉道，
"我爹當年就是給一個武官私造過三把鳥銃，結果那武官出了事，我爹在詔獄裡蹲了兩年，出來時腿都瘸了。我這鋪子能開到現在，全靠一個字——慫。"
賈瓊無法，隻好拿出皇帝下的敕命，自己禦前侍衛的腰牌給沈鑄看。
沈鑄把那腰牌翻來覆去摸了三遍，又對著爐火照了照上麵的紋路和字，確認不是地攤上三文錢一個的假貨。
沈鑄方信了此事，但仍然以要回家過年推脫。
賈瓊見狀，嘆了口氣道“沈匠師，過年團聚乃人之常情，但你肯幫忙，我給你開三倍的工錢”
沈鑄聽了頓時心動，喉結上下滾了一圈，嘴唇翕動了兩下，三倍工錢，夠他家大半年的嚼裹，夠他婆娘買兩匹好布，夠他在年夜飯上多擺一盤醬肘子。
但還是搖頭道：“賈大人，這不是錢的事，一家老小團聚，一年就這麼幾日能聚齊，家裡雜事也多，走不開”
賈瓊的手指在擺放圖紙的案上不斷敲擊，圖紙上畫著燧發槍的剖麵圖，槍機的位置用硃砂圈了出來，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幾行小字，是他這幾天翻來覆去算的數據，
他緩緩地道：“沈匠師，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自己兒子著想，你這輩子打鐵，你的兒子也得子承父業，被人呼來喝去，永無出頭之日，得不到尊重。你這次過來協助我辦理皇上的欽差，事成之後，我給你向皇上請命，給你謀一個正經的匠籍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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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瓊的聲音並不高，但落在沈鑄的耳邊卻猶如驚雷。
他兒子今年九歲，已經跟著他掄小錘了。他每天看著兒子被火星燙得縮手，老婆在旁邊偷偷抹淚。他不敢想兒子以後，想了也沒用，鐵匠的兒子還是鐵匠，這是命。
若能從一個下九流的工匠，一下子成了有官身的工匠，跨越之大絲毫不弱於平民科舉高中
沈鑄那對沉穩的手都忍不住顫抖，他把手裡的鉗子擱在砧子上，鉗子磕在鐵砧上，發出一聲脆響，
再三詢問“此事當真”後，’
賈瓊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沈鑄沒有再問，低頭把圖紙重新卷好，聲音有些發緊：“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負大人所託”
賈瓊把原理講清楚，剩下的便交給這雙手。兩人對著爐火和圖紙，常常一待就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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