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晴雯穿著那件白狐腋裘，與茜雪一起進了榮國府。
門上的人先是一愣。
看門的還是那個賴大家的遠房侄子，上次攔賈瓊的那個。
他張了張嘴，把到了嗓子眼的“晴雯”兩個字咽回去，換了個“姑娘”。
這哪裡還像從前被賜出去的丫頭，倒像哪家的千金小姐。
通報進去後，賈母正在榮慶堂，聞聲讓人把她們帶上來。
晴雯按規矩請安，把賈瓊的話原樣轉述：“三爺說，欽差在身，走不開，特命婢子們送上年敬，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哦”了一聲，目光在晴雯身上停住。
那件白狐腋裘，在炭火映照下更顯乾淨珍貴。
毛尖上的銀光隨著晴雯呼吸起伏，一明一暗。
賈母眯了眯眼，她認得這種毛色，遼東過來的上等貨，一件少說百兩。當初黛玉的娘就喜歡穿這種料子，既舒服又好看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初把晴雯給出去時，心裡是真的捨不得——模樣、針線、口齒，都是一等的，本想著過兩年留給寶玉使，將來給寶玉做姨娘。
哪怕不做姨娘。讓晴雯什麼活也不幹都行，整個賈家的丫鬟裡就她一人會“界線”，養在家裡做女工、專門做針線活也好。
她甚至暗暗尋思，過段日子找個由頭把人要回來。
結果現在晴雯穿著白狐腋裘站在她麵前，眉眼間不再是那個被送走的丫鬟，反倒比府裡幾位小姐都更明麗
賈母知道根本不可能再要回來了。
上百兩的白狐腋裘她主子都捨得給她，她要是棄賈瓊而去，連最根本的忠心都沒有，這世上哪個主子敢要她？
一件白狐腋裘，直接徹底讓晴雯收心，把她栓死在了賈瓊身邊
她甚至有些佩服這年輕人的手段與手筆——怪不得能被皇上看中
賈母心裡那點念頭，便徹底熄了。
她隻淡淡道：“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們三爺，差事要緊，身子也顧著。禮我收下了。”
又隨意問了兩句小院的起居，問得漫不經心，卻試圖在摸賈瓊的近況。
眼睛不時打量晴雯身上那件狐裘，便讓她們下去分送其餘的禮
茜雪是在寶玉房裡見到他的。
她抱著那隻青布包袱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寶玉院裡的小丫鬟給她搬了個杌子，她沒坐，就那麼站著。廊下有隻畫眉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叫了兩聲，又安靜了。寶玉才從賈母那邊回來。
寶玉正剛才在榮慶堂見到晴雯那光彩妍麗、嬌俏可人的樣子，看的都有些癡了，
晴雯站在老太太跟前，那件白狐腋裘襯得她麵若桃花，腰身比從前細了一圈，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若不是周圍有長輩在，非得上去寒暄表明心跡。
又想到她本是老太太要送給他當大丫鬟的，結果被賈瓊給討要了去，心裡一陣絞痛。
那賈瓊分明是祿蠹俗人，晴雯跟了他，真是白蓮花入泥潭
進門看見茜雪的時候愣住了，他一隻腳還在門檻外，另一隻腳邁了進去，人就定住了。心中頓時激動不已，立刻上前道：“茜雪？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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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雪低聲道：“三爺讓我來給二爺送點東西。”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包袱布是青色的粗布，打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結，一看就是茜雪自己包的——她從前在寶玉屋裡就愛這麼打包，方方正正，一絲不苟。
寶玉看了那包袱一眼，又看了茜雪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半舊的棉襖上停了一瞬：“你……在外麵過得怎麼樣？那個三房的賈瓊，有沒有欺負你？你要是不想在那裡待著，我一定去跟老太太說，說什麼也要把你接回來……”
他話說得急切，像是一口氣要把這些日子沒來得及說的關心全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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