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賈瓊一早便打發鄧伯去請周懷仁來小院吃年夜飯。
理由很簡單：大年初一寅時就要入宮朝賀，他必須住在離宮近、能控製時間的地方。去舅舅家再趕回來不妥。把舅舅請來，既盡了禮，也方便說話。
賈瓊寅時（淩晨三點）就要進宮朝賀，根本不能多吃多喝，這頓年夜飯便不敢鋪張，隻圖個齊整乾淨。
一碟風乾鹿肉、一條清蒸鰣魚、一盤素餡餃子、兩樣時蔬，一壺合歡酒燙在暖壺裡。
晴雯與茜雪垂手立在屏風外頭伺候——有長輩在座，她們連坐下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同桌了
不多時周懷仁到了，進門先撣了撣肩上的寒氣，把全新的棉袍的領子攏了攏。
見兩個丫頭穿紅著綠、鬢邊簪花，打扮得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齊整，自己這個外甥反而不過是居家便服——一件半舊的的靛藍棉袍，袖口還沾著一點墨漬，頭髮也隻拿根木簪挽著，活脫脫一個寒酸書生模樣。
他嘴角抽了抽，懶得挑剔，隻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自家外甥什麼脾性他清楚，懶得在這些虛文上費心思，反倒覺得這樣踏實。
賈瓊起身讓座。舅甥兩個對坐，晴雯斟酒，茜雪布菜。酒是合歡酒，微甜，後勁不小，賈瓊要進宮朝賀不敢多飲，隻是淺嘗輒止
飯間，賈瓊把南下的事大緻說了：朝廷準了兩個月假，去金陵採買燧石，順道摸摸當地的商路渠道。
周懷仁聽著，也不插話，給自己倒了一杯合歡酒，又給賈瓊倒了一杯。
兩個人吃了一回，酒過兩巡，舅舅放下筷子，正色道：“年後你就要南下了。船我讓人雇好了，中等客船，包了一個艙，初二一早動身。”
賈瓊點頭，把手中筷子鹿肉放下，擡眼道：“舅舅，我此去金陵，公事是採買燧石，對接當地石商、定質、看貨、簽契。可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帶個賬房先生，管著銀兩出入、合同文書，總要有個信得過的人。”
舅舅端著酒杯沒動，隻靜靜看著他，等下文
“我想請舅舅跟我走一趟。名義上是我的賬房兼書啟，替我管賬、寫文書、對接當地商戶。實際上”賈瓊語氣誠懇，“實際上，我身邊需要一個能拿主意的人。朝中無人，我根基淺，這一趟南下，不容有失，唯有舅舅在我才安心”
舅舅把酒杯擱下，看著賈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舉人出身的讀書人，給一個新上任的六品主事當幕僚，傳出去難免被人笑話屈就。
但他知道賈瓊說的是實話。賈瓊不是那種有一整套班底的新貴，他從門千總一躍而入兵部職方司，手裡除了一個鐵匠、一個丫鬟，什麼都沒有。
舅舅是他唯一信得過的人。
周懷仁看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氣道：“成。反正書店過年也閑，我這個舅舅來給外甥當幕僚師爺。”
他心裡另有打算，南下金陵必然順路去揚州，到時可以試試林如海那邊的口風。但可這話此刻不必說破。
周懷仁突然想到了什麼，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屏風外的晴雯和茜雪，：“你們兩個先下去吧。我和你們爺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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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拉著茜雪退了出去。晴雯還想問為什麼，茜雪已經把她拽到了門外，順手帶上了門。
周懷仁見門關好了，收斂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把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問道：“你被皇上授官後，王子騰那邊，是不是派人探過你的口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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