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黃昏來得早。
才過申正，天光便一層一層地黯下去：先是從灰白褪成鐵青，繼而鐵青裡透出些青紫，最後沉沉地壓作一硯濃墨。
風從牆根底下鑽出來，帶著年下特有的氣味，炮仗的硫磺、炸丸子的油香、誰家新糊的窗紙漿子味，混在一處
西苑的硝煙味還留在袖口。
賈瓊顧不上換衣，先去鑄鋒鋪找沈鑄。皇帝準了南下，也準了五千兩和工部的匠人，可期限緊，京裡能定的必須在走之前定完。
京中燧石不堪用，擊打十次倒有三次不出火。他打算先把零件分作幾處做出來，等金陵的好石一到，再集中組裝。
這般做法，人手怎麼派、工序怎麼排、權柄怎麼放，都得與沈鑄交代明白；況且沈鑄那鐵匠鋪年後也得歇業，工部的工匠也調來了，全副人馬都要撲在這樁差事上。
兩人對著圖紙又磋商了半個時辰才散。
出鋪子時，街麵上已掌了燈，賣芝麻稭的老漢正往車上蓋油布，嘴裡嘟囔著“明兒個就大年三十了”，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等車馬轉進巷口，小院那兩扇舊門已在眼前。
車到門前，門軸“吱呀”一響，晴雯和茜雪各擎一盞小手把燈，一盞往地上探路，一盞往上照他的臉，暖黃的光暈把門檻上的霜照得晶晶亮。
晴雯把手裡的燈舉高了些，嫌道：“這門上的掛著燈越發不中用了，照得還沒我手裡這盞亮。”
晴雯身穿粉色牡丹紋暗花綾綿袍，頭髮鬆鬆挽了個髻，隻別著一根素銀簪子。
茜雪穿著賈瓊送給她的玄狐腋裘，少女嬌靨透露著關心，在殘燈的映照下，襯托著說不出的動人
“三爺回來了？臉上怎麼黑一塊？像剛從從竈膛裡爬出來”茜雪道
“火藥熏的。我一身都是煙火味”賈瓊隨口應道，進了堂屋，晴雯上前把他的官服一件件脫下，換上了家居服，又順手把領口那點黑灰撣了撣，嘴裡小聲嘀咕：“好好的臉，偏叫火藥糟蹋了。”
這才坐下來，叫兩人一起吃飯。
晴雯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剛熨平的棉袍，搭在衣架上，回頭看了賈瓊一眼：“這袍子先備著，省得初二出門現找。”
茜雪在裡間整理床鋪，把被角掖好才出來，站在桌邊給賈瓊斟了一杯熱茶
兩個丫鬟在桌旁各自落座——這是賈瓊定的規矩，小院裡不分桌。
鄧伯和鄧嬸子不敢過來坐，賈瓊叫了兩遍他們才在外間竈間的小桌上吃了。三冷盤三熱菜一個湯
晴雯走過來，她年紀還小，身量未足，但眉眼已經生得明艷，一雙桃花眼帶著幾分天生的淩厲，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小刀，專喜歡挑人刺一下。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一撇：“又是煎豆腐。鄧嬸子，您這豆腐都吃了三天了，怕不是要吃到正月十五了，再吃下去，我瞧見豆腐都要喊一聲‘嬸子’。”
鄧嬸子在竈間賠笑道：“姑娘，這是少爺愛吃的。”
晴雯哼了一聲，轉身去裡間把賈瓊的碗筷重新擺了一遍——明明桌上已經擺好了，她偏要調個方向，讓筷子頭朝外，碗沿對著賈瓊慣常坐的位置。
擺完還退後兩步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什麼大事。
茜雪隨後跟出來，手裡捧著一條熱帕子，走到賈瓊麵前，微微屈膝：“三爺擦手。”
茜雪比晴雯年長幾歲，身量高挑些，模樣不如晴雯紮眼，但五官清秀柔和，一雙眼睛溫順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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