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神京城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了。
街麵上人少，鋪子也關了大半，隻留門闆上貼著的新紅紙，被風掀得角兒翻起來。
偶爾幾聲響炮從巷子深處傳來，啪的一聲，又啪的一聲，是半大孩子拿了壓歲錢在路邊點著玩。
各衙門早已封了印，官員們或回了老家，或窩在家裡等著過年，連兵部大堂的門上都貼了紅封條，封條漿糊還沒幹透，底下滲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各個衙門隻安排了幾個人輪流在值班房值班
永昭帝坐在養心殿的暖閣裡，手裡端著一盞熱鬆蘿茶，泡到第二開，葉芽在杯裡直豎著。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案頭那方即將封筆的禦硯上，乃是常用於硃批的禦墨，上刻‘欣於所遇’的四字楷書。
繼位以來，麵對朝政，他的確是“欣於所遇”
永昭帝發獃心想：過了今晚，朕總算能給自己放個假，將這滿朝文武的煩心事暫且擱置，等到大年初一再開筆繼續當這個勞什子皇帝
“皇上，兵部職方司主事賈瓊，遞了綠牌子求見。”大太監低聲稟報，“說是燧發槍樣機已初步製成，請旨演示。”
永昭帝微微挑眉，實在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賈瓊至少要到正月底才能交出東西，沒想到這臘月二十九的上午，竟真把樣槍趕出來了，這效率真是驚人
“傳。去西苑槍炮處，朕要親自檢驗”永昭帝放下茶盞，起身披上玄色狐裘，大步向外走去，“朕要親自看看，他這槍，到底能不能響。”
走出暖閣時，他又隨口問身旁的戴權：“這幾天賈瓊一直在忙著造槍？”
戴權道：“回主子，自從賈主事被主子授官以來，他一直在和‘鑄鋒鋪’鐵匠鋪的工匠趕製火器，連榮國府史老太君的節禮也是他托丫鬟送去的。這些天隻和工匠和他舅舅有來往。榮國府的長房世子賈璉曾和他吃過一頓飯，賈璉的媳婦王熙鳳是王家的女兒。榮國府的下人賴婆子曾多次派小廝尋賈瓊，大概是因為她的兒子賴升因為朝陽門的案子要被斬首，求到了賈瓊身上。但賈主事早出晚歸，一直不在家，所以並未相見”
永昭帝聽戴權事無巨細的稟報，對錦衣衛和右督衛的情報工作頗為滿意
心中同時高看了賈瓊幾分，年關將近，還能把公事放心上，這年輕人倒不是個鬆垮的
聽到賈璉的夫人是王家人，永昭帝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他才剛給賈瓊授官，王子騰就找上了門，動作夠快的。
“盯好寧國府的人，那賴奴才是寧國府的管家。王子騰接的曾經是賈代化的官，寧國府和王子騰一直關係不淺，吃了年夜飯後王子騰就要去巡邊赴任，說不定，寧國府的人會求到王子騰頭上”永昭帝對戴權吩咐道
戴權低頭應下
賈瓊一大早就出了門。
因官員的官服都是官員自己做，而不是朝廷發。
賈瓊還是高價在“瑞聯祥”請裁縫在年前將官服趕了出來。
料子是尋常料子，但剪裁合身，穿在身上顯得人挺拔了不少，把領口的紐扣按了按，又順手把胸前那塊補子抹平了，沒多看。
樣品槍是沈鑄連夜趕出來的最後一桿，機括打磨過三遍，燧石是他在京中能找到的最好的幾塊裡挑出的。
他親自擦乾淨槍身，用油布包好，又把備用的火藥與鉛子分裝妥當，他走到景運門外奏事處時，遞了寫好姓名官銜的綠頭牌後，在西苑值班房等待皇帝召見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
賈瓊站在西苑值房的廊下，手揣在袖中，能感覺到袖口裡那支樣槍的分量。
沈鑄花了三天趕製出來的槍身短小精悍，還沒有雕花打磨，但每一處機括都經過反覆調試，零件之間嚴絲合縫，每一個轉角都被銼刀打磨得恰到好處
賈瓊掌心裡有一層薄汗，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一下，又揣回袖子裡。這汗既有緊張，更是期待。他在等皇帝的心情從“看個新鮮”變成“非他不可”
富貴之路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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