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燈下。
晴雯靠窗坐著，正趕一件鴉青色夾麵行衣。她穿一件銀紅半舊的棉襖，鬢髮鬆鬆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燈影裡眉眼越發顯得伶俐，微微上挑的眼梢專註地隨著針腳走，蔥管似的手指翻飛，銀針帶著線，"嗤、嗤"地穿過布麵，細密又利落。
"後兒這個時候，爺已經在船上躺著了。"她頭也不擡，先開了口，聲音裡帶刺，"倒是我們，替人看家護院守空屋子，連個送行的酒都喝不上熱乎的。"
賈瓊在對麵坐下，笑道："這話酸酸的。"
"誰酸了？"晴雯擡眼橫他一下，那雙桃花眼翻了個白眼，也翻得比別人好看。
隨即又低下頭去，狠狠咬斷一根線頭，聲音卻不知不覺軟了下來，"船上潮，不比家裡。你這人又愛省，到了南邊水土不服，病了也沒人給你煎藥去。護膝我絮了兩副，都縫在行衣箱底了，別嫌臃腫不穿。"
她說著，從針線笸籮底下取出一個青布針線荷包，丟過來："拿著。裡頭大小針都有，還有線和小剪子。路上衣裳颳了破了，自己縫兩針，別敞著懷亂跑，叫人笑話賈家沒規矩。"
賈瓊接住，指尖碰到荷包上細密的鎖邊——那針腳密得異乎尋常，顯是拆了重縫過的。他心頭微動，忍不住捏了捏晴雯的小臉，笑道："晴雯，多謝。"
晴雯別過臉去，耳根在燈下泛起一點薄紅，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頸，嘴上卻不服軟："誰要你謝。隻別回來時袖子破了還指望我，到時候我故意給你縫歪的，叫你穿著出去丟人現眼。"
裡間，茜雪捧著一隻小箱出來，輕輕放在桌上，打開，一樣樣點給他看：貼身中衣三套、油布褥單兩幅、厚襪四雙……最上頭是一排小包，每包上用簪子尖挑著墨，寫了小楷：藿香丸、紫金錠、薑糖膏、風寒散。
茜雪穿月白襖子，鬢邊隻簪兩支素銀小簪，生得眉目溫婉，此時眼圈微紅，聲音溫軟："船上濕氣重，爺睡下前，務必把油單鋪上。薑糖膏在箱子前頭小罐裡，著了水寒，舀一勺滾水沖了喝，發發汗就好……"
點到藥包時，她的聲音頓了頓，終究沒忍住，低聲說："爺，路上保重。"
賈瓊溫言道："兩個月便回。回來時，給你和晴雯帶金陵的雲錦、蘇州的絨花。"
晴雯在外間介麵，脆生生的："誰稀罕。"
茜雪卻低頭"嗯"了一聲，絞著帕子，半晌，福了一福，捧起空箱退了下去
夜深人散，賈瓊獨自檢點行裝。
一隻小箱，樟木的，箱角包著銅皮，銅皮上刻著纏枝蓮紋，箱底先鋪油布，油布下壓著幾樣最要緊的東西：敕命抄件、工部牙牌、工部的採買公文——上頭寫明往金陵採買燧石的數目、限價與交割章程；還有兵部發的勘合，沿途過卡、借宿驛站，憑此通行。這一箱，鑰匙他貼身掛著，睡覺也不離身。
官銀三千兩，二千兩是會票，揚州、金陵的錢莊皆可兌；餘下幾百兩現銀並他自己的體己，單裝一箱，預備沿途打點與應急。行衣、雨具、護膝，晴雯都歸置妥當了；另備了幾捲圖樣冊子——槍機尺寸、燧石驗看的法子，他親手畫的，路上還要再校一遍。
次日傍晚，舅舅周懷仁來了一趟。
他年近五旬，穿一件半舊的藍布直裰，夾著一個磨得包漿的賬匣，腋下還挾著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算盤，進門先笑："我這名帖，明日便遞到你船上——'賬房兼書啟'周懷仁。自家人南下辦差，雇個相熟的老賬房管銀子管文書，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一個'非'字來。"
周懷仁把算盤往桌上一擱，撥得珠子脆響，隨即正色，"銀兩的數目、兌票的門路、沿途的關防，我都理了一份總冊，明早交你過目。給揚州林家的禮，我也親自點過——不薄不厚，合規矩，不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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