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已薄得像窗紙，手指頭在盞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圈，才幹乾地接了一句："哦……原來是賈主事。同朝為官，失敬，失敬。"
四個字說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低了一個調。
下首那位金冠少年沈硯，直挺挺的腰桿，悄無聲息地塌下去了半寸，端著的茶盞也忘了往嘴邊送。
他原是等著父親三言兩語問出對方的斤兩，自己再謙遜一回的。
少年秀才的功名，是他沈硯最得意的頭銜，他戴了整一年，走哪兒都挺著；
雖說對方根本沒有功名，此刻聽得對方是"禦前侍衛"、"兵部實缺"，那點方才還洋洋自得的驕矜，霎時便如被戳破的氣球般蔫了下去，連那身精心打扮簇新行頭，此刻穿在身上，竟也說不出的不是滋味。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低著頭去擺弄袖口，再不敢拿眼角去瞟林如海，也不敢打量賈瓊。方才那隻開屏的孔雀，這會兒連尾巴都夾起來了，此刻活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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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瓊在旁始終垂首靜坐，此刻方才拱手，語氣謙遜："舅舅謬讚了，永平府失陷，唇亡齒寒，我雖一時幸進，得見天顏，敢不鞠躬盡瘁，以報皇恩？"
賈瓊始終神色淡然。他不辯解、不炫耀、不落井下石，這份沉穩反倒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林如海將這一場機鋒自始至終看在眼裡，臉上卻始終是那副溫和淡然的神色，
他自然早知道賈瓊是何官職，卻一句口風不透，由著沈清秋把那五問挨個問完。既不曾替沈清秋幫腔，也不曾當眾替賈瓊張目。
他看了沈清秋一眼，淡淡道：“清秋，你是翰林院的人，職方司的差事，你比我清楚。賈含章這個年紀，能擔這個差事，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他的造化。”
“清秋”兩個字，是提醒沈清秋：你是我門生，今日你是客，他也是客。在我府上，不必分出高下。
沈清秋乾乾地接了一句：“老師說得是。同朝為官，失敬，失敬。”
林如海沒有再接他的話。他轉向賈瓊，微微頷首，淡淡道：“公事為重。賢侄公務在身，是該用心辦差。”
一句話,便將這場唇槍舌劍輕輕揭過，不做任何評斷。
賈瓊趕忙拱手應是
周懷仁見狀，知道火候到了，身子微微側了一側，把話往正題上引："還有一句話，本不當今日說的——隻是順路。是說貴府的女公子。我們甥舅路過揚州，老太太在京中時常提起，說貴府姑娘玉雪聰明。隻是年紀尚幼，又值尊夫人新喪，守孝在身……不知將來……"
這話點到三分，恰到好處。
誰知話音未落，沈清秋霍然又把話頭搶了去，身子前傾，搶著對林如海笑道："老師明鑒！小兒的功名雖然淺薄，鄉試卻也快到了。學生此來，本就是想求老師為小兒留意留意，婚姻大事，不敢勞動老師，隻求老師看在同門的份上，若有清貴門第相宜的閨秀，為小兒提一句，學生父子就感恩不盡了！"
這話說得又快又滿，分明是把周懷仁那三分話頭硬生生截斷，另起了一局。
廳中空氣凝了一凝。
林如海擡起眼來，目光在沈清秋臉上停了停，又在周懷仁臉上停了停，最後極淡地掃過賈瓊。他緩緩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托碟上，"叮"的一聲輕響。
"二位的美意，我心領了。"他在病中，聲音不高，"隻是小女年紀尚幼，又逢其母新喪，服製未滿，姻事上的事，我實在不曾想過，也不敢想。今日蒙兩位一同過府，原是敘一敘師生與故人之誼，姻事雲雲，倒是折煞我了。"
這一番話，說得平和周全,卻是把兩家的話頭一併按了下去——不偏不倚，誰也沒討著一句準話。
茶，續到第三道，已經淡了。林如海擡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倦色，旁邊侍立的僕人便上前輕聲道："老爺，該進葯了。"
這便是端客了。眾人一齊起身告辭。林如海扶著椅背站起來送客，走到賈瓊麵前時，腳步略停了停，多看了他一眼："瓊哥，你的差事，關乎北邊。路上，仔細些。"
賈瓊深深一揖："謝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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