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亡東府（一）相比於煙花溫柔鄉的揚州，京城肅殺的冷風則讓人心裡發寒
正月初八，五更天不到，太和門外已經站滿了候朝的官員。
天未明，太和門前已是燈火如晝。
九盞巨大的羊角宮燈懸在丹陛兩側，被朔風吹得左右搖晃，燈影在漢白玉欄杆上晃成一片碎金。
禦道中央的銅鶴、銅龜蹲在霜氣裡，鶴嘴中凝著一線白冰。
三更鼓歇，凈鞭三響，乾清門的鐘聲沉沉盪開，驚起簷角幾隻宿鴉。
百官自午門魚貫而入，依品級山分立，文東武西，鴉雀無聲。都察院屬文班，列於東首第三排。
禦史魏翀立在隊中，一身青石色獬豸補服，外罩玄色貂褂，腰間束著烏角帶，雙手捧著象牙笏闆，指尖凍得發白。
他不過而立之年，麵皮清瘦，顴骨微突，一雙眼睛卻亮得逼人，這一夜他幾乎未睡，奏本腹稿改了七遍，字字斟酌
他知道，今日這一跪，要麼名垂青史，要麼貶謫嶺南。
寒風從太和門洞灌進來，直往袖口裡鑽。前排的給事中輕輕咳了一聲，魏翀卻連眼皮都沒動。他在心裡默誦那幾句要緊的話，一遍，又一遍。
忽聽得鴻臚寺鳴贊官高唱：“升殿——”
凈鞭三響，侍衛林立。永昭帝著常服出禦太和門，升寶座。大學士、六部堂官、科道官依次行禮，山呼萬歲。禮畢，內閣學士捧當日奏事清單上前，立於丹陛下側，朗聲唱名：
“吏部奏銓選事——”
“戶部奏漕糧核銷事——”
“都察院監察禦史魏翀，為勛貴禮製僭越、縱奴違法、有玷國體事——”
唱到這一句，東班隊列裡微微一動。無數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有人垂眼，有人抿唇，更多的人把下巴往領子裡縮了縮，裝作沒聽見。
來了！魏翀心裡一陣緊張，卻不敢流露，唯恐禦前失儀
魏翀深吸一口氣，從班列中趨步而出。他走得極穩，三步一頓，至丹陛下所設的奏事褥墊前，雙膝跪下，笏闆平舉過眉，叩首道：
“臣都察院監察禦史魏翀，謹奏。”
因是禦門陳奏，魏翀必須聲音洪亮，以免皇上聽不見
“為糾劾寧國府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僭越違製事。臣風聞賈珍僭用親王下葬棺槨金絲楠木，縱容家奴賴升放貸盤剝，逼租緻佃戶流離，包庇窯廠走私火藥軍械，私下牽線搭橋賣官，與都察院、大理寺多名官員來往密切幹擾司法
……詳情俱在通政司呈進之本，伏乞聖上敕下三法司嚴審究治，以肅綱紀”
一旁的鴻臚寺官員輕輕咳嗽，示意他時間到了
儘管魏翀語速夠快，奏疏也不過是擇簡要而說，但禦前陳奏有嚴格時間限製，全文照念便是失儀，
他隻摘了最硬的幾處：金絲楠木棺槨、禮製僭越、儀仗逾製、莊田冒濫、朝陽門案幹預問刑、賈敬拒召、每一樁都避開了“謀逆”二字，隻落在“違製”與“治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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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皇帝一定會順水推舟，選擇查問，他不過是上前走個形式，因此反而不必把罪名色色列清楚
殿中官員雖不敢竊竊私語，但一些官員確實嗅到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魏翀作為禦史，有私下給皇帝上疏之權， 卻光明正大選擇走通政司。
他昨日所遞交的奏章，在高級官員手裡都傳了個遍，聯想到皇帝曾派人去魏翀家裡，這些高品官員似乎有了“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魏翀念畢，殿中一片死寂。
顧廷樞出班，年過六旬，鬚髮花白，一身仙鶴補服，身形卻站得筆挺如鬆。
他是皇帝的老師、當朝首輔，正在轟轟烈烈地推著清丈田畝、攤丁入畝的新政，勛貴這一層利益盤根錯節，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此刻牽一髮而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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