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兩個病美人卻說，秦可卿這時候正在家中調養身體，初春的倒春寒比臘月還厲害，風從窗紙縫裡鑽進來，絲絲地往人骨頭縫裡滲
寶珠從外麵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小姐，寧國府……寧國府的匾額給摘了！珍大爺被押走了，蓉大爺也要被充軍了……”
秦可卿坐在窗前，雖在病中，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波，烏壓壓的鬢髮鬆鬆挽了個垂掛髻，隻簪著一支素銀簪子。
她整個人靜在那裡，便是一幅“病美人春寒擁爐圖”，連那咳嗽聲都輕得像貓兒撓
手裡拿著一卷書，聽完之後，把書合上，放在膝上，神色淡然道：“知道了，寧國府已富貴煊赫上百年。常言‘登高必跌重’，否極泰來，富貴榮辱周而復始，豈是人力可以保全的？”
寶珠聽了，頓時急了，“我的小姐啊，要是尋常人家,你當然可以事不關己。可寧國府，你下個月就該嫁進去了，現在你的婚事該如何是好？難道也要跟著蓉大爺去遼東不成？”
秦可卿聽了點了點頭，臉上反而有種釋然，嘴角牽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嘆氣。“你不說我還忘了”
於是從三櫥櫃的抽屜裡，拿出將那未完工的鴛鴦肚兜。大紅綢麵，上麵綉著一對交頸鴛鴦，綉了一半，雄鴛鴦的翅膀還差幾針沒完。
她靜靜地扔進炭盆裡，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了那對交頸的鳥兒。
火苗“呼”地一下竄上來，先舔紅了那金線，又吞噬了那紅氈，綢麵在火裡先卷，後縮，鴛鴦的輪廓由紅變黑，最後跟炭灰化在一起。她的眼神裡看不出悲喜
“正好，現在又是一身輕了”秦可卿美眸看向窗外，那冬日枯死的海棠，如今卻已經抽芽，長出了粉紅色的花骨朵。
她本來極其聰慧，原本又是個多心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內心都得思忖個三五日。如今看破人生，反而有種解脫感
“婚事不用擔心，父親肯定會繼續找下一家的，反正也輪不著我們去做主，等老天安排便是。”秦可卿繼續拿起手裡的《資治通鑒》，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寶珠站在旁邊，愣愣地看著自家小姐。她忽然覺得，小姐哪裡變了。
從前小姐也好看，美得讓人不敢多看；現在小姐也好看，就像雨水衝過的荷花，更透亮了
消息傳到榮國府東側小院，賈赦正靠在暖炕上，聽邢夫人回稟了摘匾的詳情，隻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暖壺擱在炕桌上，壺嘴裡還冒著一絲熱氣，
賈赦嗤笑道："我心裡早就有個算盤，珍哥兒素來是個膽大包天的，我早說這一支遲早要出事，如今可應驗了。如今可好，連累得咱們也跟著沒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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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在旁附和道："老爺說的是。咱們隻管關起門來過日子，別沾了那邊的晦氣便是”
隔岸觀火的涼薄，在這一刻彰顯得淋漓盡緻。
榮國府，榮慶堂。
賈璉一路小跑進來，沒請安。儘管冬日出不了汗，但眾人都看出了他的慌張
他一徑走到賈母跟前：“老太太，鎮國公府的禮，退回來了。”
鳳姐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原樣？”
“封條都沒拆。”
屋裡靜了一靜。
賈璉接著報：“錦鄉侯、治平侯，門都沒進去。襄陽侯家，孫兒在門房坐了半個時辰，出來個人說世子出門了。繕國公府的世子見了，孫兒一提東府，他就說這幾日家裡也亂，叫人端茶。
鎮國公府那邊，往年這個時候，禮單都是提前半月就備好了送來，今兒一早，倒把去年年下咱們送的一份年禮，原樣退了回來，隻說'年下賬目還沒清，容後再敘'——這算的什麼賬，誰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鳳姐在旁聽著，鳳眼一挑，插話道："這些人平日裡逢年過節，走動得比自家親戚還勤，恨不得把咱們家門檻踩平，如今倒躲得比什麼都快！"
賈母聽了，似乎早有預料，問道：“別家呢？可有別家願意在朝堂上願意給我們說話的”
賈璉今天在外麵跑了一天，實在有些口渴，喝了口茶，繼續道：“修國公家更省事，管事出來接的帖子，說老爺不在。理國公家倒是見著了，站著說了兩句話，就說‘這事我們插不上手’。齊國公家倒是說他們定會全力幫忙，但也沒說怎麼幫，估計也是場麵話。史家——”
賈璉遲疑了一下，“史家兩個侯爺一個稱病，一個出門了。門房讓我在廊下站了一刻鐘，最後說‘老爺今日不見客”
賈母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罵人，也沒有嘆氣。畢竟活了幾十年，見慣了世態炎涼，手上不斷摩挲著金鐲子，在榮慶堂上看了一圈，發現似乎少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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