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繩子
賈政走過來，躬身道：“瓊哥南下未回。我先前派了家裡的老婆子去瓊哥兒家打聽，他的丫鬟們說，瓊哥恐怕得等到4月下旬，或端午才能回來”
賈母此時再也難遏悲傷，哭著道：“這可是賈家世襲的爵位啊，你們這樣作孽，讓我死後怎麼見榮國公，怎麼見賈家的列祖列宗”
賈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在磚地上，半晌沒有起來。哭著道“母親，千錯萬錯都是兒子不孝，“母親這話，兒子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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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顫抖，“東府的事，根子不止在珍哥兒一個人身上。咱們這一門，從祖父手裡掙下的體麵，傳到孫輩手裡成了什麼樣子。兒子日日在衙門裡坐著，回家來隻曉得翻兩頁書，家裡的事一概不問。好在咱們榮府這邊，上上下下是以母親為尊的。母親一輩子憐貧惜弱，從不曾叫誰受過委屈。兒子鬥膽說一句：榮府這邊，斷不至有那等貪贓枉法、抄家滅門的大罪。”
賈母沒有答。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最終也隻是嘆氣道“希望是吧，你可別哄我了”
賈政見她不言語，心裡慌了，忽然伸手把袖子裡的一串朝珠扯下來，捧在手裡舉過頭頂：“母親，這串珠子是兒子做官那年得的，父親所賜。兒子今日把它交回祠堂，算是……算是兒子先辭了官。
賈母愣住：“你說什麼？”
賈政仍舉著，手抖得厲害，聲音卻穩：“兒子不配戴著它進祠堂”
賈母拭淚，一旁的鴛鴦趕忙拿手帕來帶代勞，
“你糊塗啊。”賈母的聲音啞了，“你官無論大小，總歸是咱們西府的門麵。你今日把官辭了，明日外頭就更要說我們賈家沒落了——你還真想當個不孝子不成？”
賈政渾身一顫，忙把朝珠收回懷裡，伏在地上連連磕頭：“兒子糊塗！兒子該死！母親罵得是！”
磕到第七八下，額角已見了紅。
賈母閉了閉眼，擺手道：“罷了，起來吧。祠堂是要去的，珠子是要供的。可官不許辭。你去把家裡的賬一項一項查清楚，查出來了，該送官的送官，該攆的攆。寧可醜話說在前頭，別等人家來翻咱們的箱子。”
賈政應了一聲“是”，這才由人扶著站起來，退到一旁，仍垂著手站著，不敢坐。
賈母扶著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臉上那點慌亂一點一點收進去，收到最後，臉上竟透著平和。然後她一件一件地吩咐，聲音不高，一句是一句：
“傳我的話：府裡上下，不許往東府那邊湊熱鬧，誰去，攆出去。”
“把寶玉、林丫頭、三個姑娘，都喊過來，外邊的兵丁沒走前，都不許離開。”
眾人一一答應了，退下去。屋子裡的人一個一個少下去，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下去，
賈母獨坐燈下，屏退了鴛鴦，屋裡隻剩她一人。她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覺得心口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倒的是東府，不是榮府
跪著聽旨的是賈珍，摘匾的是寧國公那道門，不是自己這 榮國府
要是他們西府被抄家，女眷像物品一樣被登記在冊，如銅錢一樣用繩子串起來，她還不如當場直接就死了乾淨。
她想起方才聽賈璉說“女眷驅後罩房、點名造冊”時，自己心裡第一反應竟然是
“珍哥媳婦這回可怎麼見人”
這些個念頭才剛冒出頭，她自己便先是一驚，隨即湧上一股幾乎要將自己淹沒的羞恥。
珍兒再怎麼不成器，也是她夫家的族人，是她嫁進這個門六十多年，眼看著長起來的骨肉血脈，打斷骨頭連著筋。
她枯坐良久，終究隻是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口，久久不散，直到燭淚滴盡，也未曾真正順下去。
榮慶堂外，廊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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