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地站起身來，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湧起一層真切的喜色，
"可是朝陽門的賈千……不，如今是賈主事了。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邸報上那幾行字，他這個月裡讀了不下三遍：三等禦前侍衛，兵部職方司主事，奉旨提調新式火器。那個在朝陽門暮色裡穿著尋常衣袍、一句話便把他從鎮撫司牢門口拉回來的少年，竟已是天子近臣。
二門外，燈籠底下立著一個青衣少年，身量修長，臉頰上一道新鮮的擦傷，衣領也有些歪，眉目間卻是一派沉靜。
雨村快步迎上去，深深一揖，全然不顧自己是三品府尹、對方不過五品：
"賢弟！朝陽門一別，不想竟在這金陵重逢。愚兄日日念著賢弟的再造之恩，隻恨無緣報答。
賈瓊忙還禮，笑道："府尹大人言重了，那夜小弟不過多說了一句話。倒是府尹大人這一月裡高升，小弟今日才知，該來道賀才是。——順便來救府尹大人一命"
雨村聽得一驚，連忙問道“此話怎講？”
隨後發現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把賈瓊往裡引，他又拉著賈瓊的手，往後堂引，一麵細看他臉上的傷，"這是……"
"今日街上耍了幾下拳腳，讓大人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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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心中雪亮：薛蟠狀紙上那個“當街行兇”的賈瓊，原來就是眼前這位。
進了後堂的抱廈，雨村屏退左右，連門子也一併打發到了外間，親手替賈瓊斟了茶，感慨道："賢弟當日說愚兄必有東山再起之時，愚兄那時隻當是安慰之語，不想竟應驗了，前日愚兄修書一封與林公，信中還提了賢弟，替賢弟問了好，也說了幾句公道話。"
"小弟前些日子在揚州見著姑父了"賈瓊含笑應了，神色漸漸斂起，隨後話鋒一轉"府尹大人，今日街上那樁事，小弟有幾分莽撞，想必大人已悉知。"
雨村長嘆一聲，那點笑意淡了下去：“賢弟，實不相瞞，愚兄正為這案子犯愁。死者馮淵，是本地鄉紳之子；行兇的是薛家公子，人稱‘呆霸王’。”
他壓低了聲音，“賢弟也是賈家子弟，想必知道本地有一張護官符，頭一句便是‘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四家聯絡有親，一榮皆榮，一損俱損。愚兄這個位子……”
他沒說下去，隻是擡眼看了看賈瓊。
"薛家的薛蟠舅舅，是九省統製王大人。"賈瓊替他把話說完，
"府尹大人真正所擔心的，其實是王家，是也不是？府尹大人這位子，也是王大人出力運作的。姑父乃都察院上官，就算府尹大人是姑父女兒的西席，姑父也不會出麵運作這個應天知府。否則，遺人口實吶。"
雨村不答，端起茶盞，盞蓋輕輕磕了一聲。顯然對於賈瓊能當麵點出，心裡並不平靜。
“小弟正是為此而來。”賈瓊道：“大人是兩榜進士，如今更是府尹。你我同朝為官，都曉得朝中有人，就是自己有了跟腳，可這護官符靈不靈，要看背後那棵樹穩不穩”
賈瓊不慌不忙地道：“永平府失陷的血奏，軍器局以次充好，京營吃空餉，哪一樁不是京營節度的身上事？聖上如今把王大人外放巡邊，這是重用，還是調離，你是讀書明白人，應該心裡有主意，更何況，王大人把自己外甥女送進宮當女官，其意圖不言自明，王大人既想當權臣也想當外戚，可謂風光無限，但常言登高必跌重”
好馬不需加鞭，響鼓不用重鎚，點到為止即可。
況且交淺言深是大忌，賈瓊此行本就另有私心，否則賈雨村上不上王子騰的船關他屁事
雨村聽著，額角又滲出了幾滴汗。他在金陵也聽過風聲，隻是從沒有人把這幾塊碎片拚到他麵前。
但為官多年的氣度還是讓他保持不全信的態度
官場之上有來有往。該給賈雨村的人情，他已經付了，信不信是他的事，他不會強按著牛頭喝水。
現在該他提條件了
"小弟不逼府尹大人判薛蟠償命，"賈瓊話鋒一轉，"那是斷人前程的事，大人為難，小弟也不忍。小弟隻求一件：那個女孩子。"
"那個拐子的女兒？"
"她不是拐子的女兒。"賈瓊緩緩道，"那拐子我已經問過，十年前的元宵夜，自姑蘇閶門外，葫蘆廟旁，甄士隱甄老爺的獨女，小名英蓮，眉心有一粒米大的胭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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