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完了,最後一塊紅下去,變成灰白,輕輕一撚便成了粉。
帳外忽然響起一聲號角。
那是換防的號。
聲音悠長,嘶啞,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傳到帳裡隻剩下一點尾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王子騰擡起頭,聽著那聲音散盡。
王子騰也深深地嘆了口氣
隨後又深深地吸了口氣,把那口氣壓回肚裡,又恢復成了淵渟嶽峙沉穩大帥的模樣。末了,冷笑了一聲
薛蟠這條命,說來倒也算是死過一回了
一個死人,自然什麼罪也定不了他。
可這世上哪有真正死透了的死人,將來但凡有人願意費這個心思,把這樁糊塗案子重新翻出來,一個"詐死脫罪"的罪名,比原先那樁"縱奴傷人"要命得多。
而若是此刻自己一口應下,把薛家眾人安置在京城的王宅,而這個"死而復生"的外甥收留在自己身邊……
他在心裡冷冷地盤算:外甥是死是活,原與自己無幹;可若教這個"殺人犯"真的住進了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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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但凡有人較起真來,頭一個要問的,就是他王子騰。何時知道外甥"詐死"?為何知情不報?是不是早有勾連?
所謂親親相隱,律上原有“親親相隱”的明文。自己作為親舅舅,為外甥遮掩是理所應當,別人也能體恤,就連刑部給犯人定罪都不得不認這一條
可他位高權重。
位高權重這四個字,就是把“情理”變成“罪狀”的那桿秤。
別人遮掩叫人情,他遮掩就是結黨了。
你一個在京城的官員,竟然能讓千裡之外的金陵府尹替你遮掩?好大的手段。是不是結黨營私了?
位高權重之人,怎好輕易授人以柄?
這筆賬,劃不來,實在劃不來。
更何況此時皇帝明明白白是猜忌自己了……
可若是置之不理,任由妹妹孤兒寡母流落無依,往後這門親戚間的情分、外頭的口碑,也是一筆說不清的糊塗賬。
而且自己遠在邊關,這封信若是回得太過冷淡,妹妹心裡未必不會生出怨懟。
畢竟是親兄妹。
王子騰看著那封圈裡一點的密信,看著信上“抄沒寧國府”,心頭驀地一亮。
有了!
妹妹進京,帶著薛蟠這個“殺人犯”投奔他,這口鍋萬萬背不得。
但妹妹可以住在她姐姐和姐夫家裡——也就是榮國府啊!
王氏也是妹妹的血脈至親,是他的親姐姐,且賈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榮國府照樣是國公府。
有什麼事情,讓賈家在前麵頂著;出了事,禦史彈劾的是“榮國府包庇罪犯”,跟他王子騰有什麼相幹?
想迄,王子騰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臉上那點算計的神色,漸漸斂成了一副尋常的、體貼兄長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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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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