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三月,春還在山那邊,塞外的風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帳外旌旗獵獵,遠處隱隱傳來操演的號角聲,一聲接一聲,撞在光禿禿的山巒上,滾出老遠的迴音。
風裡夾著馬糞味、生鐵味和殘雪的腥氣,撲在牛皮帳上,“噗噗”地響。
中軍帳裡擺著兩盆炭。一盆是尋常黑炭,燒得劈啪亂爆;另一盆是銀絲炭,去年臘月兵部犒邊時捎來的,統共四十斤。
他捨不得多用,隻夜裡批公文時才添一塊。
添時還須親手用鐵箸夾取,生怕底下人糟蹋了。
他常笑向親兵道:“京裡的炭論斤算,遼東的炭論命算。”
王子騰披著件舊猞猁猻裘,坐在案後。案上攤著一張遼東輿圖,圖角壓著一方缺了角的端硯
正批閱間,帳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轅門前停住。接著是親兵的腳步聲,皮靴踩在凍硬的雪殼上,“咯吱、咯吱”,一步一頓。
“大帥,驛遞到了。三封。”
親兵掀簾進來,捧著一個油布包,十指凍得通紅。
遼東的信最難送,路上要過三道關、換四次馬,信封的邊角往往凍得發硬,故拆的時候得先在炭盆上烘一烘,不然一撕就裂成兩半。
王子騰放下筆,把油布包接過來,放在炭盆上方慢慢烘著。水汽一點點冒出來,紙麵軟了,他方拆開,三封信,厚薄懸殊。
他先拈起最上一封。
信封上沒有名號,隻畫了一個極小的記號——一個圈,圈裡一點。
王子騰的手在炭盆上方停了停。
這個記號,是他當年在京營節度使任上定下的。
那時候他管著京城的兵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裡有幾箇舊部,遇著不好寫在紙上的事,就用這個記號封口。
約定俗成:見圈知有禍,見點知禍已臨門
如今他調任離京,這套東西本該廢了。看來是沒廢。
信紙是普通的毛邊紙,字寫得極快,筆畫有些地方還帶著抖,寥寥數語,字裡行間卻透著謹慎:
【大帥鈞鑒:
正月初八早朝,禦史魏翀參寧國府賈珍僭越禮製、僭侈逾製、藐視當朝、家奴巨富諸款。聖上下旨著三法司會同勘問。
二月初八,抄沒寧國府家產,人口造冊。賈珍擬充軍遼東,匾額摘除,府邸封存。榮國府暫無關礙
風向已變,望大帥早為之計。
舊屬某泣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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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帳角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起來,壺蓋一跳一跳,撞得壺嘴直響。
就像他的心情一樣不平靜
王子騰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久到炭盆裡一塊黑炭“啪”地爆開,濺出一粒火星落在手背上,他也不覺疼。
他想起離京那天,永昭帝說“王卿此行辛苦,邊關事重,朕倚賴卿家”。
當時他以為是客套。還跪著說了幾句“臣敢不竭力”的場麵話。
如今想來,哪裡是慰勞,分明是調虎離山。
沒有皇帝的點頭,誰敢抄一個有爵之家?
賈家是他在京城最親密的盟友,賈代化的京營節度使舊職是他接的,賈家的朝中人脈是他收的。
皇帝這是疑他了。不,疑尚且輕了,是已經動了手,隻是還沒動到他身上
隨後看第二封信,也是最薄的一封,
隻有一行字,落款是"賈化"二字:【"令甥之事已畢,謹此奉聞,恩公鈞鑒。"】
王子騰順手賈雨村的信件壓在硯台底下,不做回復
當初引見賈雨村,原是林如海舉薦給賈政的。他順水推舟幫了一把,謀個官職,日後好與林如海有個聯繫。
想不到這個人情這麼快就能用上。
接下來是第三封信,也是最厚的一封
信封上是女人的字,一筆一畫寫得極用力,有幾處墨團,顯然是寫著寫著落了淚,趕緊用手背去擦,擦花了。
開拆才,久很了停上封信在指手的騰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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