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禎負手而立，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淡淡的說道：“既然諸位對此都沒有什麼異議，接下來，我們來議一議正事。”
聞言，群臣麵麵相覷，你徐世禎已經一口氣把馬阮黨人連根拔起，把朝堂清洗了個七七八八，該罷官的罷了，該立的威也立了，還有什麼正事呢？
現在的文武百官隻想儘快結束今早的朝會，下班回家收拾金銀細軟，帶著老婆孩子跑路。
徐世禎沒有理會他們的困惑，繼續道：“如今滿清韃子破關而入，據我北都，窺我江南。而朝廷之中，仍有人抱著借虜平寇的舊策不放，妄圖以驅狼吞虎，以虎禦狼，本官今日召諸公至此，非為別事，隻為明定國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若不能一改先前聯虜平寇之國策，在這樣苟且偷安下去，我大明朝恐有亡國亡天下之危！”
霎時間，大臣們紛紛嘩然，幾個“借虜平寇”的擁護者麵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
聯虜平寇乃是先前朝廷上下的共識，也是弘光小朝廷自建立以來一以貫之的國策，他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士大夫都沒說什麼，幾時輪到你一個武夫來置喙了？
王鐸整了整衣冠，從文官班列之中走了出來，拱手一揖：“徐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將軍解惑。”
徐世禎似笑非笑的說道：“王閣老請講。”
王鐸又揖了一禮，這才不緊不慢地道：“將軍方才提到亡國，又提到亡天下，老夫愚鈍，從未聽人將這兩個詞如此分開來說過，敢問將軍，何為亡國？又何為亡天下？敢請將軍為老夫解惑。”
說罷，他直起身子，神情倨傲，似乎覺得自己能狠狠地殺一殺對方的威風。
王鐸言辭卑順，看似自謙，實則是把徐世禎高高架了起來，王鐸到底是在向徐世禎請教，還是在拿這話為難他？隻怕是後者居多。
在一眾士大夫看來，徐世禎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武夫。
武將嘛，懂得帶兵打仗就夠了，至於什麼亡國亡天下這樣的東西，那是他們這些滿腹經綸的文人才有資格談論的東西。
不少官員聽出了王鐸話裡的機鋒，等著看徐世禎出醜，黃道周，陳子龍等人亦是微微蹙眉。
覺得王鐸好歹也是一個翰林出身的讀書人，如此行事，有失一代文壇大宗的風度。
不料徐世禎卻哈哈一笑，轉過身來，正對著王鐸說：“王閣老這問題問得深刻啊，既然閣老誠心發問，那徐某就託大，說上幾句，說得不對的地方，還望諸公指正。”
他頓了頓，目光從王鐸身上移開，環顧全場，朗聲道：“何謂亡國？何謂亡天下？自有國以來，歷朝歷代，有易姓改號者，有鼎革更替者，商亡而周興，漢亡而魏立，唐宋之變，亦復如是。此等變革，不過是一家一姓之江山換了主人，天下還是那個天下，華夏還是那個華夏，百姓或遭兵戈之苦，或受離亂之禍，但衣冠文物尚存，綱常倫理未墜，此為亡國，尚未至亡天下也。”
眾人聽得入神，徐世禎這番話把簡單明了的將“亡國”二字講得通俗透徹，就連王鐸也不由得輕輕點頭。
“請教將軍，又何為亡天下呢？”
徐世禎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了下去：“仁義充塞，綱常掃地，率獸食人，以夷變夏，謂之亡天下！”
“社稷寧與同類，不可讓與夷虜，若今日我等還抱著借虜平寇的念頭，與韃子周旋，幻想共分天下，那無異於開門揖盜，與虎謀皮，到了那時候，我們將要亡國滅種，在場的諸位也都是我民族的千古罪人！”
此話振聾發聵，文官之中有幾個飽學之士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麵露驚訝。
不少大臣都被說得麵紅耳赤，低下了頭。
王鐸怔在當場，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他那點試探的小心思，被徐世禎這一番義理闡釋擊得粉碎。
最終，他緩緩地拱了拱手，聲音乾澀地道：“將軍高見，老朽受教了。”
說著，訕訕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徐世禎也不去理會，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滿朝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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