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的青紅綵綢，那青色不知什麼時候褪盡了，隻剩一種發烏、發沉的紅，在白霧裡一盪一盪，像曬了一地沒幹透的血。
鑼鼓敲得也急，拍子又沉又慢，聽久了，竟不像迎親，倒像哪戶人家出殯時，送葬隊伍踩山的步子。
那張堆得冒尖的醮禮床，棗、栗、柿、煎、整雞、米酒，樣樣齊全。
可若有上了年紀的人在這兒，準會後背發涼。棗栗居中，整雞相向，連那兩雙筷子都直直地豎插著，這哪裡是喜床，分明是一張供死人的祭桌。
滿院的“村民”都在笑。
笑得太齊了。老人笑，孩子也笑，一張張臉朝著堂前，嘴角咧著同樣的弧度。沒有人夾菜，沒有人真吃，連追跑的孩子，都沒發出過一聲笑以外的響動。
新郎官就站在堂前。
千鄙一身簇新的青綠團領，頭戴烏紗官帽，胸前補子繡得鮮亮。他臉上掛著做夢一樣滿足的笑，眼睛卻空濛蒙的，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隻癡癡望著身側。
他身邊，立著新娘。
新娘一身大紅闊衣，金線繡的鴛鴦、牡丹、十長生，從肩頭一直鋪到腳麵；頭戴簇頭裡，垂下厚厚一層麵紗，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她一動不動地立著，兩手交疊在腹前，寬袖滑落，露出一小截青白的、沒有半分血色的手腕。
院角的賓客席上，金·丹尼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喜麵，指節捏得發白。
他可是連殭屍都不怕的人，可此刻，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領口那枚十字架燙得驚人，一下、一下貼著皮膚跳，像在替他強撐著最後一線清明。
他旁邊的薑仁，臉白得跟麵粉一個色，牙齒在嘴裡直打戰，卻一聲都不敢出。
一個笑眯眯的“阿媽妮”緊挨著他坐，枯瘦的手搭在他肩上，每隔一會兒，就往他嘴裡塞一顆喜糖，再用溫柔得發毛的聲音提醒他：“笑啊，大喜的日子，怎麼不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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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仁隻好咧開嘴。
糖在嘴裡，是苦的。
就在這時，鼓樂聲一頓，齊齊拔高，換上了另一種又緩又沉的調子。
唱禮的人拖著長音，尖著嗓子喊：
“新人……行幣帛大禮，拜長輩——”
千鄙順從地轉過身，牽起那隻青白冰涼的手，與新娘並肩，朝著堂屋的方向，緩緩移步。
金·丹尼和薑仁的目光，也像被一根線牽著，不由自主地，跟著挪了過去。
堂屋正中，屏風前，並排放著兩把高背椅。
那是千家留給家中最長者、受新人幣帛大禮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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