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圍還是黑。
黑得像這棵樹把光都吸走了。
樹身銹成青黑色，枝椏糾纏，層層疊疊，像無數條交錯的骨。
上麵有銅鈴掛著，無聲地掛著。
糰子仰起頭，看了很久。
“銅鈴和銅鏡。”
她伸出手。
黑瞎子從包裡翻出來，用油紙包著。
他猶豫了一下。
這玩意兒是從海墓裡帶出來的。
糰子特意讓他帶上。
他當時沒多想，現在知道是為什麼了。
他遞過去。
糰子接過，抱在懷裡。
“阿布，你信我嗎？”
她問。
黑瞎子看著她。
糰子的眼神已經不像五歲了。
甚至不像十七歲。
那眼神裡有黑瞎子熟悉的，屬於另一個老靈魂的東西。
他扶了下墨鏡，
“阿布信你。”
糰子點點頭。
她轉身，慢慢走到青銅樹前，伸出右手，掌心貼了上去。
那一瞬間，整棵樹像活了過來。
所有銅鈴同時震了一下，像無數張嘴同時吸氣。
糰子的臉色瞬間白了下去。
她沒鬆手。
一個女人的身形，從樹身裡慢慢浮了出來。
長發披散，白裙曳地，臉被陰影遮著，隻露出一雙極黑極黑的眼睛。
黑瞎子忽然眼睛一陣劇痛。
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從眼眶直直紮進了後腦。
他往後退了一步，被張麒麟一把扶住。
張起靈沒說話，但扶著他的那隻手，緊得像鐵。
“阿布！很快！”
糰子回頭看他，眼裡全是不忍。
黑瞎子咬著牙，笑了一下，
“別管我，做你的。”
糰子轉頭，麵上再無猶豫。
她將銅鏡往地上一扣，銅鈴托在掌心。
雙手結印。
那動作極古老，像從哪座廟的壁畫裡活過來。
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不大，卻像能震得整棵樹都在響。
“諸位隨我——”
“結陣。”
銅鈴脫手而出，懸在半空，嗡嗡作響。
一道極淡的光從銅鏡裡升起來，像水一樣漫過糰子的腳，漫過黑瞎子的小腿。
黑瞎子隻覺得背後一輕。
有什麼東西，真的在離開。
他的眼睛越來越疼。
黑色的血從墨鏡下滲出來，順著鼻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半跪下來，手撐著膝蓋。
眼前時明時暗，像有人在他腦子裡反覆拉燈。
可他沒有閉眼。
他在看糰子。
糰子的嘴角開始滲血。
她身體晃了一下，像被風裡的什麼重物撞過。
她的血滴在銅鏡上，銅鏡忽然亮得刺目。
“誅邪！”
“清！”
一柄長劍，從糰子心口的位置，緩緩凝了出來。最初是虛的，像月光沉在水裡。
然後一寸一寸，凝出劍身，劍刃，劍鋒。
黑瞎子從沒見過這樣的劍。
它不像人間的東西。
倒像是一道從某座無名廟堂裡借來的“規矩”。
劍光破空。
那女人的身體被一劍貫穿。
她沒有躲，也沒有叫。
她隻是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看著糰子，極輕地彎下了腰。
“謝謝。”
聲音很輕，像從很多很多年前傳過來。
然後，她散了。
像露水見了太陽，像霧遇見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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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也散了。
銅鈴落回糰子掌心，暗了一瞬。
銅鏡的光一點點收回去。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風，還在樹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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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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