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咱們閨女糰子的睫毛顫著。
很慢，像在很重很重地掀起什麼。
她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話。
黑瞎子立刻俯身過去。
“阿……布……”
聲音極輕，像從很深的水底冒出來，隻剩最後一口氣。
“哎。”
黑瞎子應得飛快，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阿布在呢。”
他剛準備再靠近，忽然頓住了。
糰子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了。
空洞，乾淨，沒有焦點。
像剛被水洗過，又像什麼都裝不進去。
和兩個月前，在墓裡，他第一次看見她時一模一樣。
黑瞎子心下一沉，臉上沒露。
他指著張麒麟，
“糰子，看看。這是誰？認識嗎？”
糰子的視線慢慢轉過去，看了張麒麟幾秒，又慢慢轉回來。
像一台生鏽的機器，在辨認一個不認識的世界。
她看著黑瞎子，嘴唇動了動。
“阿……布……”
又隻有這兩個字。
黑瞎子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啪”地斷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還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
“行。認識阿布就行。別的咱以後慢慢認。”
謝雨臣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看了看糰子，又看看黑瞎子，最後起身，
“我先回去。有事打電話。”
“慢走。”
黑瞎子沒回頭。
謝雨臣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儀器在滴，風從半開的窗戶透進來，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張麒麟走到床邊。
他看了糰子很久。
糰子也看著他，但眼裡沒有以前那種亮晶晶的光了。
她隻是看著他，像看著一麵白牆。
“會好的。”
張麒麟說。
黑瞎子沒接話。
他給糰子掖了掖被角，又拿棉簽沾了水，點在她乾裂的嘴唇上。
糰子動了動，像在找他。
眼睛又轉過來，盯住他。
“阿布。”她叫。
“在。”黑瞎子說。
“阿布。”她又叫。
“在呢。”黑瞎子笑。
糰子像終於確認了什麼，慢慢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呼吸很淺，但平穩。
黑瞎子的手還拿著棉簽，懸在半空。
他放下，坐回椅子裡。
椅子發出“嘎吱”一聲。
他仰頭，盯著天花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低聲說，
“這丫頭，拿自己換了老子。”
張麒麟沒說話。
“早知道，不如不治。”
黑瞎子說。
“她願意。”張麒麟說。
“願意個屁。”
黑瞎子笑了一下，眼裡卻沒一點笑意，
“她懂什麼？她連三千萬是多少都不知道。”
張麒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說：“她知道。”
黑瞎子閉上眼。
糰子在睡夢裡又喊了一聲“阿布”。
黑瞎子沒睜眼，隻伸出手，探進被子裡，握住她的小手。
那隻手不再冰涼，有些回溫了。
“阿布在。”
他低聲說。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
風停了。
醫院很安靜。
隻有儀器發出極輕極輕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像在替糰子數著，回來的日子。
糰子出院那天，是陰天。
黑瞎子去辦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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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把出院單遞過來，讓他簽字。
他掃了一眼，看見“患者姓名”欄寫的是“糰子（別名）”。
他皺了下眉，說：“這名兒不對。”
護士一愣：“不是叫糰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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