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張啟山來了。
他來的時候手裡沒帶茶也沒帶點心，就一個人跨進了紅府的門檻。二月紅正在前院澆花，看見他進來就放下水壺，溫溫和和地笑了一下："佛爺來了？坐。"
張啟山沒坐。他站在石桌旁邊，手裡轉著一枚玉扳指，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二月紅臉上。
"二爺，昨兒個的事，你知道了吧。"
二月紅把水壺擱在窗台上，撣了撣袖口沾的水珠，不緊不慢地坐下來："知道。"
"水蝗滿門幾十口人，一夜沒了。一個活口沒留。"張啟山語氣平淡，但那股子分量壓在每一個字上，"今早長沙城議論紛紛，九門裡頭也有人在傳。陳皮動的手。"
"是陳皮。"二月紅承認得乾脆利落。
張啟山看著他，等他說下文。
二月紅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擡頭看著張啟山，臉上的表情溫溫和和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佛爺，這事確實是我們陳皮莽撞了。我已經罰了陳皮跪祠堂，那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一時衝動做了錯事。回頭我讓他給你賠個不是。"
張啟山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全被這堆軟綿綿的話堵了回去。"年紀小"、"不懂事"、"一時衝動"，這幾頂帽子挨個扣上來，把水蝗那幾十條人命輕飄飄地蓋過去了。他看著二月紅那張溫潤含笑的臉，嘴角動了兩下。
"二爺。"
"佛爺放心。"二月紅又補了一句，"我已經嚴加管教了。往後一定不會再出這種事。"
張啟山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二月紅坐在石凳上，姿態閑適，笑容溫煦，一副"我已經把徒弟教訓好了你還有什麼事嗎"的模樣。張啟山把嘴裡的話咽回去，轉了兩下玉扳指，最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笑。
"行。"他說，"二爺管教徒弟，我不多嘴。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二月紅在後麵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佛爺慢走，改天來聽戲。"
張啟山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等張啟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院牆旁邊的竹叢後麵才探出兩顆腦袋來。吳悠和丫頭一前一後走出來，丫頭手裡還攥著半片沒擇完的菜葉，吳悠臉上的表情寫著"還好沒挨罵"。
二月紅看見她們倆，摺扇展開搖了兩下，嘴角帶著點無奈的笑。
"出來吧。"他說，"佛爺走了。"
丫頭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把菜葉放在桌上，認真地看了二月紅一眼："二爺，陳皮那孩子，你不會真罰他跪祠堂了吧？"
吳悠在旁邊豎起耳朵。
二月紅偏頭看自己的夫人。丫頭身體底子薄，臉色比尋常人白一些，但那雙眼睛清淩淩的，看著他的時候帶著一層不明顯的擔憂。她一向護短，對府裡的人好，對陳皮更是多了幾分憐愛，那孩子從小沒人疼，拜了師之後住在紅府，丫頭時不時給他添衣裳、留夜宵，陳皮雖然麵上冷，但師娘的話他總是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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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罰他什麼了？"二月紅搖著扇子，"他昨晚受了傷在屋裡躺著呢，我總不能把他從被窩裡薅出來扔祠堂去。"
丫頭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她又想了想，語氣認真了幾分，"二爺，陳皮那孩子還小，性子又倔，外麵那麼多人盯著他，你得護著點。別讓人欺負了去。"
吳悠在旁邊拚命點頭："對對對，師傅，陳皮心性善良，跟九門那些心眼子比不了，萬一被算計了怎麼辦？"
二月紅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麵前兩張臉，一張是他溫溫柔柔的夫人，一本正經地說陳皮"還小"；一張是他從天而降的徒弟媳婦，信誓旦旦地說陳皮"心性善良"，他忽然覺得太陽穴有點跳。
"心性善良？"他把扇子合攏了，看著吳悠，"你說陳皮心性善良？"
吳悠理直氣壯："是啊。他就是嘴硬心軟。你看他昨晚上，"她卡了一下，把"殺完人回來還給我煮了麵"咽回去，換了一句，"他對師娘就很上心。"
二月紅看著她那副"我夫君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的表情，把扇子重新展開了遮住半張臉，低低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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