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的腳步比來時輕了。
吉祥跟在後頭，懷裡抱著空布包，走了好一截路才敢吭聲。
“主子，您方才出來的時候，翊坤宮門口搬花盆的小太監都看見了。”
端妃沒答話，腳步未停。
吉祥又說：“奴婢瞧見那兩個小太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指定要傳出去。”
“傳就傳。”端妃的聲音很淡，語尾卻帶了一點從前沒有的鬆快。“本宮又沒做虧心事。”
吉祥張了張嘴，沒敢再接。她家主子說得對，沒做虧心事。可翊坤宮和延慶殿之間橫著十年的賬，這一趟走下來，整個後宮怕是都要翻天了。
果然不出吉祥所料。
午膳還沒擺完，消息就跟長了腳似的跑遍了半個紫禁城。
禦花園東角門外有一處矮廊，是灑掃太監和針線房宮女歇腳的地方。三個人蹲在廊柱後頭，端著粗瓷碗扒飯，嘴裡的話比筷子動得還快。
“我親眼瞧見的，端妃穿了件月白褙子，從翊坤宮正門出來的。正門！不是側門，不是後門。”
“你唬人呢？端妃那身子骨，走到禦花園都要歇三回，她能走到翊坤宮？”
“你問小德子去，他今兒在翊坤宮門口搬花盆，看得真真的。端妃進去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有笑影。”
第三個人放下碗，壓低嗓門。
“那可邪了。華貴妃和端妃什麼仇什麼怨，滿宮誰不知道？當年那碗葯的事都十年了，翊坤宮的人提起延慶殿三個字都繞著走。”
“聽說是為了和慧公主。端妃給公主縫了雙鞋，前天讓人送過去的。貴妃娘娘收了鞋，還傳話讓端妃下回自己來。”
“嘖，連華貴妃都鬆了口？”
“可不嘛。你想想，端妃那身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好轉的？就是從上回抱了公主之後。和慧公主才多大？三個來月。你見過三個月的孩子能治病的？”
幾個人麵麵相覷。
“太後不是說了麼，和慧公主是福星轉世。我原先還當是場麵話，如今看著，興許真有幾分道理。”
碗筷碰了兩下，有人忽然縮了縮脖子。
“別說了別說了，當差的時辰到了。這話你們聽聽就算了，別往外傳。”
三個人端碗散去，嘴上說著別傳，腳下走得飛快，眼看著是奔各自當差的宮殿去了。
碎玉軒裡，槿汐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學了一遍。
甄嬛坐在窗前，手邊擱著半杯涼茶。秋天的日頭斜斜照進來，映著窗台上那盆開得過分熱鬧的杏花。她聽完沒急著說話，目光落在杏花枝頭，半晌才轉過來。
眉莊坐在對麵，手裡撚著一枚桂花糕，也不吃，就那麼捏著。
“你信麼？”甄嬛問她。
眉莊擡眼。“信什麼？”
“端妃去了翊坤宮，華貴妃讓她進門，還讓她抱了公主。十年的仇，說放就放？”
眉莊把桂花糕擱回碟子裡，拍了拍手指上的碎渣。
“華貴妃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若不想讓端妃進門，刀架在脖子上也攔得住。她開了這個口，要麼是為了公主，要麼就是公主改了她的心思。”
甄嬛沉默了一會兒。
“上回我去翊坤宮念詩，和慧公主聽了李清照的詞，眼淚掉下來了。三個月大的孩子，聽得懂詞裡的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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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莊的手停在半空。
甄嬛接著說下去，聲音很輕。
“碎玉軒的杏花你也看見了，深秋不該開的花，偏偏開滿了枝頭。翊坤宮院裡的海棠也是。端妃抱了公主一刻鐘，回去就好了大半。這些事擱在一起，你不覺得和慧公主像一盞燈麼？”
眉莊擡起頭，眼裡有說不清的意味。
甄嬛望著窗外的杏花。“燈擱在哪兒，哪兒就亮了。端妃病了那麼些年，靠近她就好轉了。華貴妃從前見誰都橫，有了公主之後，居然肯放端妃進門。連這院子裡的花都開得比往年旺。”
眉莊半天沒接話。她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說的這些，我信。可你想過沒有，宮裡多的是聰明人。你看得出來的事，別人也看得出來。”
甄嬛轉過身，對上眉莊的視線。
“所以更不能讓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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