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攏，把曹琴默的身影截在了外頭。
靈姝把臉埋回年世蘭懷裡，攥住了母親的衣領。百日宴餘下的時辰像一鍋溫吞水，食不知味地熬完了。宗室大臣們識趣，早早告退，嬪妃也各回各宮，連絲竹班子都撤得悄無聲息。
年世蘭抱著靈姝回到翊坤宮時，頌芝已經把正殿的燈燭全換了一遍。
“娘娘，公主的百日衣裳可要換下來？”
年世蘭沒應，徑直走進裡間暖閣，把靈姝放進搖籃。靈姝窩在柔軟的褥子上，小手仍攥著母親衣領的一角，布料被拉出一道細長的褶皺。
年世蘭低頭掰她的手指，掰了兩下沒掰開。
“鬆手。”
靈姝不鬆。
黛玉也想鬆，可手指偏不聽使喚。今日受的驚嚇太大，絳珠本源還在丹田裡翻來覆去，活似嗆了水的魚，折騰得她渾身發軟。
年世蘭索性隨她去了，在搖籃邊坐下，由著女兒攥住自己的衣角。
頌芝端來熱茶，擱在小幾上，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說。”
“娘娘，蘇公公方才派人傳話。溫宜公主那邊，內務府已經在鹹福宮收拾衣物，明兒一早便送過來。”
年世蘭端茶的手停了停。
茶蓋碰著盞沿，磕出一聲脆響。她把茶盞放回去，低頭看向搖籃裡的靈姝。
“曹琴默的女兒，送到本宮宮裡來養。”
這話聽不出喜怒。頌芝跟了她多年，自然聽得明白，那平平一句底下壓著多少火氣。
“娘娘，這是萬歲爺的旨意……”
“本宮還用你提醒？”年世蘭截住她的話，手指在膝頭叩了兩下。“曹琴默拿巴豆粉害和慧，本宮恨不得拔了她的舌頭。如今倒把她女兒送來，叫本宮替她養。這算什麼？”
頌芝垂著頭，不敢接話。
孫嬤嬤從外間進來，懷裡抱著靈姝換下的百日吉服。聽到這裡，她放慢了腳步。
“娘娘，溫宜公主才一歲多，剛斷了奶，連話都說不利索。”孫嬤嬤把吉服搭到架子上，斟酌著開口，“奴婢說句僭越的話，溫宜公主什麼都不懂。曹常在做的事，跟這孩子沒幹係。”
年世蘭沒有出聲。
靈姝眼圈還紅著，臉上的淚痕也沒擦凈。攥住衣角的手指鬆開一點，很快又抓住了。
年世蘭看了她半晌。
“先收拾間偏房。搖籃、褥子、棉被都備新的，鹹福宮送來的舊東西不許用。”
頌芝心頭一鬆，領命出去安排。
第二日辰時剛過，翊坤宮院門外停下一頂小轎。
兩個內侍把溫宜公主抱下來，後頭跟著鹹福宮的奶娘，手裡拎著兩個包袱。溫宜穿了件鵝黃小夾襖，頭上紮著兩個揪揪，圓臉蛋白裡透紅，正是招人疼的年紀。
隻是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
昨夜怕是哭了整整一宿。
奶娘抱著溫宜進了正殿。孩子的小腦袋轉個不停，兩手抓住奶娘的衣裳，嘴巴癟著，眼淚含在眼眶裡，眼看便要落下來。
年世蘭坐在正位上，看著這一大一小進門。
溫宜與她對視一眼，愣了愣，隨即“哇”地哭出了聲。
“額娘！要額娘！”
這一嗓子又尖又脆，滿殿的人都被震了一下。
年世蘭皺起眉。
溫宜掙紮著要下地，兩隻腳懸在空中亂蹬，哭得接不上氣。
“要額娘，溫宜要額娘！”
奶娘慌忙哄她。“公主乖，公主別哭。這是貴妃娘娘的宮裡，往後就在這兒住，吃好的，穿好的……”
“不要！溫宜要額娘！額娘在哪兒！”
年世蘭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收攏了幾分。
哭聲直往耳朵裡鑽。溫宜每喊一聲“額娘”，她便想起曹琴默趴在地磚上的慘白麵孔，想起那句“臣妾隻是想讓公主出醜”。
她當然恨。
可眼前的小丫頭哭得快要背過氣，壓根不懂自己的額娘做過什麼。她隻明白一件事：一覺醒來，額娘沒了。她又被人抱到陌生的地方，滿屋子全是不認得的臉。
年世蘭起身走到溫宜麵前。
溫宜仰臉看她，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嘴巴張著，抽噎間還打了個嗝。
“別嚎了。”年世蘭算不上溫柔，卻也沒發火，“你額娘身子不好，要養一陣子。你先住在這兒。”
溫宜聽不懂。一歲多的孩子隻認額娘，旁的話進了耳朵，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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