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朕再來。”
這句話擱在翊坤宮院子裡還沒涼透，消息已經傳遍了半座後宮。
碎玉軒裡，甄嬛把手中那盞碧螺春擱回小幾上，茶湯輕晃了兩下。眉莊坐在對麵，手裡捏著一塊鬆子糕，半天沒送進嘴裡。
“萬歲爺連摺子都擱下了，聽見公主叫了聲‘額’，擡腳就往翊坤宮去。”槿汐添上新茶，退到屏風後麵。
甄嬛沒接話，拿手指沿著杯沿劃了一圈。
眉莊把鬆子糕放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嬛兒，你有沒有發覺，這幾個月的後宮跟從前不大一樣了。”
“何止不一樣。”甄嬛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院子裡那株杏花又抽了新條，葉片綠得發亮，枝梢還冒了幾個骨朵，瞧著就要開了。大冬天的杏花冒骨朵，放在別處是怪事，擱在碎玉軒倒成了常態。
“你替我捋捋，從靈姝滿月到現在，後宮裡變了多少事。”
眉莊想了想，掰著指頭數。“先說曹琴默。百日宴上動手腳，被當場拿住，降了常在，禁足鹹福宮三個月。溫宜交給翊坤宮代養。”
甄嬛點頭。“曹琴默這個人，心思深，忍性足，在華貴妃身邊蟄伏了那麼久，誰都沒防住她。她偏偏栽在靈姝身上。”
“滿月宴那回是暗的，這回是明的。兩回都沒成。”眉莊擡眼看她，“你不覺著奇怪？”
甄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答。
眉莊也沒追問，轉而提起安陵容。“她封了鸝嬪，搬了東配殿，翊坤宮還送了翡翠頭麵。”
“陵容這個嬪位拿得實在。”甄嬛放下茶盞，這一句說得真心，“百日宴滿殿人都在，太醫沒聞出來的東西，她一句話就點破了。這是硬本事，誰也說不出閑話。”
“問題是她往後站哪邊。”
甄嬛笑了笑。“她站哪邊不要緊，要緊的是她靠什麼站。從前她在宮裡，沒家世、沒寵愛、沒子嗣，三樣都缺，日子難過得很。如今靠一手調香的本事，連華貴妃都要用她。有了用處，才有了底氣。”
眉莊點了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再說端妃。”
“端妃才是變化最大的。”甄嬛的指尖在扶手上叩了兩下。“你想想，從前端妃是什麼處境？體弱多病，縮在延慶殿不出門，後宮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跟她沒幹係。可靈姝出生之後呢？”
“她給靈姝做了小鞋。”
“何止小鞋。百日宴上，靈姝腳上穿的就是她做的那雙紅梅鞋。年世蘭點名換的，內務府趕製的新鞋都給退了。”
眉莊的茶盞擱回幾上，發出一聲輕響。“年世蘭肯用端妃做的東西，這在從前想都不敢想。”
“說肯用還不夠，是她自己選的。”甄嬛糾正她，“你記不記得，端妃跟華貴妃有舊怨。當年那碗墮胎藥，端妃吃下去，身子就壞了。這筆賬擱了這麼多年，誰都以為解不開。結果靈姝一來，端妃替公主做鞋，華貴妃讓公主穿了。”
眉莊隔了一息才開口。“一個孩子，把死結鬆了。”
“鬆沒鬆開不好說，至少麵兒上過得去了。”甄嬛又望向窗外那株杏花。枝梢的骨朵比昨天大了一圈，在冬日寒風裡挺著。
“還有敬妃。”眉莊往椅背上靠了靠，“敬妃一向不顯山不露水，可你注意沒有，百日宴上她坐在端妃旁邊，兩隻眼睛一直跟著靈姝走。”
甄嬛嗯了一聲。“敬妃沒有孩子。她這輩子最大的缺憾就是膝下空空。如今靈姝在翊坤宮，溫宜也搬了過去，兩個孩子都在華貴妃跟前。後宮這些嬪妃裡，誰不想湊近些？”
“那皇後呢？”
這兩個字一出口，碎玉軒裡安靜了一瞬。
甄嬛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皇後這陣子很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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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分得過了頭。”眉莊壓低嗓門，“百日宴上查出曹琴默的人動了手腳，皇後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太後敲打嬪妃時看了她一眼，她連眉毛都沒動。”
“因為這回真不是她。”甄嬛語氣尋常，“滿月宴那次的手腳是誰做的，到現在沒查明白。百日宴這回，曹琴默自己跳出來，倒替皇後擋了一層。太後本來要借題發揮，結果火燒到了鹹福宮，景仁宮反倒乾乾淨淨。”
眉莊擰了擰眉。“你的意思是，皇後白撿了個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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