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一封來自西北的奏摺眉莊走後，碎玉軒的茶涼了兩盞，甄嬛也沒叫人換。
當夜，養心殿的燈亮到三更仍未熄。蘇培盛守在門外，手裡攥著拂塵，腳尖不敢挪動。萬歲爺從酉時坐到如今，中間隻喝了一碗參湯，連晚膳都沒傳。
殿內燭火照著禦案，奏摺堆得老高。硃筆擱在雍正手邊，筆尖的硃砂早已幹透。
他麵前攤著一份密奏。
摺子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遞上來的，沒經通政司明遞，由密折專奏的匣子送進宮。匣上有鎖，鑰匙隻在君臣二人手中。
折麵寫著四個字：臣謹密奏。
翻開以後，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從頭一頁鋪到第四頁。
雍正從開頭看起。
“……大將軍年羹堯駐西北以來，驕橫日甚。出行用銀黃轎仗，儀製等同親王，過境州縣文武官員跪道迎送……”
他的手指停在折邊，隨後翻到第二頁。
“……私設刑堂，鞭笞屬下參將陳有功至重傷，因陳有功於酒宴上遲到半刻，未行跪拜禮……”
第三頁。
“……擅調糧草三萬石充私庫，以‘備戰’為名扣押地方稅銀，青海諸部怨聲載道……”
第四頁。
“……其幕僚汪景祺曾作詩‘皇帝揮毫不值錢’，年羹堯不加斥責，反賞銀百兩，留幕中重用……”
雍正眼皮跳了跳。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將密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一遍看得很慢，逐行斟酌，連句讀都未放過。
燭花爆開，蠟油落在禦案邊角，結成一小塊白。
密奏合上，被擱在案麵右側。
雍正沒有批複。
禦案左邊還摞著幾本日常簿冊。最上麵一本是杏黃色封皮，上頭貼著小箋，蘇培盛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和慧公主日常錄”。
這是雍正吩咐蘇培盛派人每日去翊坤宮記下的。靈姝何時醒、何時睡、吃了多少奶、哭過幾回、笑過幾回，連翻身蹬腿也逐條登在冊中。
他抽出冊子，翻開新記的一頁。
“十月初九。辰時三刻醒，吃奶一刻鐘。巳時在院中曬日頭，發‘額’音數聲，貴妃娘娘喜極落淚。午時小睡半個時辰，醒後蹬腿三回，力氣見長。申時與溫宜公主並臥，溫宜抓公主撥浪鼓，公主未哭，伸手摸溫宜麵頰。酉時入睡，安穩。”
雍正的拇指在“發‘額’音數聲”那一行摩挲了兩遍。
今早他趕到翊坤宮時，靈姝已經睡了，那聲“額”沒能親耳聽見。年世蘭還笑他去遲了。他嘴上不認，心裡終究擱著這件事。
往前翻了兩頁，滿紙都是靈姝的吃喝拉撒。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擱到朝堂上半分用處也沒有，他看著看著，眉眼卻舒展開來。
很快又收住了。
冊子下麵還壓著一張單子。
雍正把冊子挪開，拿起那張紙。上頭列著年羹堯送進宮的百日賀禮，內務府一筆一畫記得端正。
“鑲紅藍寶石金撥浪鼓一件。南海珊瑚手串一掛。蜀錦十匹。白玉雕花擺件一對。金累絲長命鎖一枚。”
雍正看完，那點笑也沒了。
金撥浪鼓鑲著寶石，另有珊瑚手串、蜀錦十匹。
一個才滿三個月的嬰孩，用得上這樣的重禮？
這是舅舅疼外甥女，還是大將軍要讓滿朝都瞧明白，年家的排場配得上固倫公主？
賀禮清單被放回案上，與密奏並排擺著。
左邊是年羹堯送來的禮，右邊是彈劾年羹堯的摺子，靈姝的日常冊子夾在中間。
三樣東西堵在眼前，壓得他胸口發悶。
雍正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殿外四更鼓響過。
年羹堯是有功的。西北戰事久拖不決，朝中武將無人敢輕易請纓，是年羹堯領兵出征，數月之間平定青海。
這份軍功實打實擺在那裡，誰也抹不掉。
可功勞越大，他的尾巴便翹得越高。銀黃轎仗等同親王，私刑屬下，扣押稅銀，幕僚寫詩譏諷皇帝，他也裝聾作啞。
件件都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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