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養心殿的暗格這句話落在偏殿裡，外頭的夜風都沒這麼涼。
年世蘭沒有接話。她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仰頭灌了一口。茶末子刮過嗓子，澀得她皺了皺眉。
孫嬤嬤看著她，沒再往下說。
有些事點到便夠了。皇上想不想看，和信究竟有沒有送到禦前，隔著一道天塹。年家一腳邁錯，底下便是萬丈深淵。
養心殿裡，更鼓已經敲過五更。
天還未亮，殿內的蠟燭已換過三輪。
蘇培盛跪在禦案前，額頭抵著金磚，腰彎得發酸。他已跪了小半刻鐘，膝蓋骨硌在磚麵上，疼過之後，隻剩麻木。
雍正坐在禦案後，手邊攤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封信。牛皮紙，摺痕還新，墨跡濃重，落款處蓋著年羹堯的私印。
右邊是都察院的密折，比上回厚了一倍。蠅頭小楷密密鋪了八頁，封麵又添了四個朱紅小字：續奏第二。
正中擺著一本杏黃封皮的冊子，是靈姝的日常錄。
三樣東西並排擱在龍案上，隻等他處置。
“說。”
蘇培盛咽了口唾沫，將嗓音壓得很低。
“回萬歲爺，何三保的事，是粘桿處辦的。三個月前，萬歲爺曾有密旨，凡年羹堯與京中往來的私信，一律截留，送至禦前。何三保身上那隻牛皮匣子裡的信，粘桿處當夜便取走了，用八百裡加急送進宮，昨日剛到。”
雍正垂眼看向左邊那封信。
他從頭到尾看過三遍。
年羹堯的字，他認得。筆力剛勁，撇捺張揚，跟人一個樣，滿紙鋒芒，收都收不住。
這封信是寫給廉親王允禩的。
開頭還算客氣，“王爺台鑒”四個字寫得規規矩矩。往下不過三行，便露出了本意。
“臣羹堯駐西北三載，夙夜匪懈，為皇上分憂，不敢有一日懈怠。西北諸軍，皆臣一手操練，上下將校悉聽臣調度，無有不從。”
雍正的拇指壓住“悉聽臣調度”五個字，來回碾了幾下。
西北諸軍，悉聽臣調度。
好一個悉聽臣調度。
那是朕的兵。
再往下看。
“今附軍功分配名冊一份，升遷調任皆臣斟酌再三所擬，懇請王爺於禦前轉呈。”
雍正將信紙翻了個麵。背後附著一張名冊，四十多個名字擠得密密麻麻。誰升參將，誰調總兵，誰領哪一處差事，俱已寫明。
每個人名後頭，還有年羹堯親筆批下的評語。
“此人忠勇可用。”
“此人才具平平，可調閑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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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與臣有舊，宜重用。”
雍正放下名冊，手指落在桌麵上，一下接一下地叩著。
叩到第五下，停了。
右邊那本密折被他拿了起來。都察院續奏年羹堯罪狀，又添十七條。
前八條昨夜已經看過，後九條是今早加急送來的。
第九條：年羹堯私設稅卡，截留青海茶馬互市銀兩逾八萬兩。
第十條：年羹堯幕僚汪景祺撰文《西征隨筆》，內有“皇帝揮毫不值錢”之句，年羹堯閱後大笑，賞銀二百兩。
第十一條：年羹堯令西寧知府以“軍需”為名，徵調民夫三千人修建私宅，以緻秋收誤期，百姓怨聲四起。
往後逐條看去，日期、地點、人證，全都列得齊整。
雍正合上密折，放到那封私信旁。
一邊是年羹堯親手寫下的罪證，一邊是旁人替他列出的罪狀。他狂，也蠢，偏偏手裡還握著西北十萬精兵。
雍正靠進椅背，閉上了眼。
殿中許久無人出聲。蘇培盛的膝蓋開始打顫，燭花爆了一聲，蠟油順著燭身淌到桌角。
雍正睜開眼，伸手拿起正中的杏黃冊子。
靈姝的日常錄。
翻到新記的一頁，蘇培盛的字歪歪扭扭，寫得倒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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