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頭嶺主峰的天然山體坑道裡，煤油取暖爐燒得呼呼作響。
爐膛上坐著一壺滾燙的雪水，噴出細細的白汽。
長條木桌上，鋪著一塊乾淨平整的白檯布。
黑田少佐站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地繫上呢子大衣的最後一顆銅紐扣。
這身從太原特意調來的呢子軍服厚重硬挺，暗紅色的領章泛著光澤。
剛才被槍榴彈轟得灰頭土臉的狼狽樣，早已被他拋在腦後。
黑田擡起右腳，踩在一張實木矮凳上。
身旁的一名勤務兵跪在地上，正拿著馬毛刷子飛快打磨著皮靴。
漆黑的牛皮靴麵被擦得油光水滑，連靴後跟上的馬刺都泛著冷芒。
黑田從桌上拿起兩隻雪白平整的羊毛手套。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進去，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東京的貴族晚宴。
“慌什麼。”
黑田側過頭，斜睨了一眼縮在坑道角落裡的副官。
“不過是一群拿著土槍的叫花子，炸平了幾座外圍警戒哨而已。”
“真正的大戰，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
桌角放著一隻青瓷小酒壺。
黑田伸手拎起壺柄，往巴掌大的白瓷小盅裡倒滿清冽的米酒。
酒香在暖烘烘的坑道裡漫開。
他端起酒杯，昂著下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酒。”
黑田砸了咂嘴，嘴角浮起一抹自得的淺笑。
就在這時，坑道的厚重原木門被猛地撞開。
一股刺骨的冷風卷著雪沫子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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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兵曹長滿頭大汗地衝進屋，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趴在地上。
“少佐閣下！”
曹長立正頓首，臉上的黑灰被汗水衝出兩道白印子。
黑田眉頭微皺，有些嫌惡地後退了半步，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落灰。
“軍容不整，成何體統。”
黑田語氣冰冷。
曹長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挺起胸膛大聲報告：
“報告少佐！四門七十毫米步兵炮已經全部就位！”
“射擊諸元完全鎖定反斜麵！”
“炮彈基數充足，每門炮配發一百二十發高爆榴彈！”
黑田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伸手從桌上提起那柄禦賜軍刀。
“哢噠。”
拇指輕輕一推，刀刃從鯊魚皮刀鞘裡露出一寸雪亮的光芒。
坑道堅硬的花崗岩石壁上，倒映出一抹森然寒芒。
黑田邁著方步走到防炮洞的觀察口前。
他從容地從腰間摸出一具單筒銅皮望遠鏡，拉開鏡管，架在石台上。
透過觀察孔，山下的開闊地一覽無餘。
陳鐵生正帶著大批戰士在雪坎後頭集結，黑壓壓一片。
黑田看著望遠鏡裡的畫麵，喉嚨裡發出兩聲低沉的怪笑。
“狂妄的土八路。”
“他們以為打碎幾座爛泥地堡，就能登上這處天險？”
黑田收起望遠鏡，轉過身，對著指揮所裡的軍官們狂放地大笑起來。
笑聲在石頭坑道裡撞來撞去，震得頭頂的煤油燈晃晃悠悠。
“獨立營已經沒有招數了！”
黑田手裡的指揮刀重重頓在地上，堅硬的岩石地麵崩出兩點火星。
“他們的擲彈筒和槍榴彈，射程撐死隻有兩百米！”
“而我們居高臨下，步兵炮的射程足足有近三千米！”
“兩百米對三千米，拿什麼跟皇軍打？！”
“就算這群泥腿子身上長了翅膀，也絕不可能飛上這處花崗岩絕壁！”
“隻要步兵炮進行半小時的連續轟擊，山下連一根骨頭都不會剩下！”
坑道裡的幾個日軍軍官跟著諂媚地笑了起來。
曹長臉上的驚慌一掃而空，腰桿挺得筆直。
黑田少佐十分享受這種主宰一切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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