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尾狐的生意經醉紅樓的後堂比前廳暗了三層。
煤油燈罩上一層粉紗，光線透出來就成了淡紅色的霧，糊在牆上一排黃楊木架子上。架子上擺著各色瓷瓶，裡頭裝的不知道是什麼水什麼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又甜又腥，像隔夜的桂花糕兌了胭脂。
憐憐被按在一張圈椅上坐下。椅麵鋪了軟墊，軟得她一坐下去整個人陷了半寸——跟家裡的硬闆凳比起來，舒服得讓人更想死。
九尾狐在她對麵落座，翹起二郎腿。水紅旗袍的衩口滑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膩膩的皮肉。她沒急著說話，先慢條斯理地從一個銅匣子裡抽出一根紙煙，叼在嘴上，劃了根煙火。
“嗤——”
火光亮起來的瞬間，憐憐看見九尾狐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眼角雖然有了細紋，但妝容厚，粉底撲得瓷實，唇上那一抹紅艷得膩人。
她深吸一口煙，腮幫子凹下去，再緩緩吐出，煙圈一個套一個地往憐憐臉上飄。
嗆。
憐憐沒咳。嗓子像堵了團棉花，咳不出來。
九尾狐伸手。
那隻手塗了鮮紅的蔻丹，指甲尖尖的，像五粒小辣椒。她捏住憐憐的下巴往上一擡，力道不重，但精準得讓人骨頭縫裡發涼——不偏不倚，正好讓煤油燈光打在憐憐的左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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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看看。”九尾狐歪著頭，像在逛菜場挑一塊豬肉，“眉骨高，鼻樑挺，眼尾上挑……哭起來淚窩子淺，笑起來——”
她拇指往下一摁，蹭過憐憐的嘴角，眼角。
“哭什麼？進了我這門，眼淚就是最值錢的東西。”
她鬆開憐憐的下巴，靠回椅背，雙腿交疊換了個方向。煙夾在指間，慢悠悠地轉。
“我跟你講個道理，你聽好。女人哭，不值錢。大街上討飯的婆子哪個不會哭？”
九尾狐把煙灰彈了彈，“但在男人麵前哭……那叫本事。什麼時候哭、哭多大聲、是咬著嘴唇還是讓淚珠子滾下來——全得算好。掉早了掉晚了都不成。”
“記住了。”
九尾狐歪頭看她，笑得風情萬種又冷得瘮人，“要笑。要笑得讓男人心疼，那才叫本事。你現在這副棺材臉，能賣得出去？”
憐憐還是不說話。她的嘴唇起了一層幹皮，抿在一起，像兩片貼在門闆上的舊窗紙。
九尾狐眯起眼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一聲：“行。有骨氣。我就喜歡拗的，拗的磨出來才有味兒。”
她把煙屁股摁死在煙灰缸裡，拍了拍手，朝後堂的簾子方向揚了揚下巴：“紅杏！進來領人！”
簾子一掀，進來個十七八歲的丫頭。圓臉，塌鼻樑，一雙眼睛倒是滴溜溜地轉。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布褂，袖子挽到肘彎，手腕上被竈火燎了一圈淡棕色的疤。
她一進門就被滿屋子的脂粉氣熏得皺了下鼻子，看見圈椅上的憐憐，愣了兩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表情憐憐看懂了。“又來一個的嫌。”
“喏，新來的。姓阮。”九尾狐拿扇子朝憐憐指了指，“先交給你帶。規矩、茶水、灑掃、怎麼站怎麼走怎麼給客人倒酒——兩個月，給我把坯子打磨出來。要是過了兩個月還是一截木頭樁子。”
九尾狐站起來，扇子尖敲了敲紅杏的肩膀，“你跟她一起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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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杏縮了縮脖子，嘴上卻硬：“知道了媽媽。”
九尾狐轉身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扇子點了點憐憐的鼻尖：“對了——從今晚起，不許哭。什麼時候該哭，我還沒教到你。你自己要是忍不住把眼淚糟蹋了……”
她沒說完，笑了笑，那笑比剛才的煙圈還縹緲。
紅色的裙擺消失在簾子後麵。
後堂安靜下來。
紅杏走到憐憐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她。她比憐憐矮半個頭，但往那一站，雙手叉腰，愣是擺出了，“我是前輩的架勢。”
“喂。”紅杏拿腳尖踢了踢圈椅腿，“叫什麼名？”
憐憐擡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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