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等貨閣樓的樓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憐憐被安置在頂樓那間小屋裡三天了。屋裡一張木闆床，一隻矮櫃，櫃上擱著一摞泛黃的賬本和一小碟墨。
第一天沒人理她。第二天紅杏端來一碗白粥，擱在門檻上就走了。第三天清晨，九尾狐踩著那雙高跟鞋“叩叩叩”地上了樓。
門被推開的時候，憐憐正坐在床沿上——坐得筆直，像一根釘在牆上的釘子。三天沒說話，她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淬過火。
九尾狐今天換了一身靛藍暗紋旗袍，領口的盤扣繫到最上麵一顆，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這種打扮反而比露大腿更瘮人——她今天不演老鴇，演先生。
“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現在接客嗎？”
憐憐看著她，沒應聲。
“因為你這副樣子出去，最多賣三塊五塊。”九尾狐伸出一根塗了蔻丹的手指，“一夜。三塊。撐死了。”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但你知道醉紅樓頭牌的價碼是多少？三十塊。而且她不是天天接，一個月接三回，每回還有人搶著給她送金鐲子。”
憐憐的睫毛動了動。
“差在哪兒？”九尾狐走過來，在憐憐麵前蹲下——這個動作讓憐憐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九尾狐伸手，指尖捏住憐憐的下巴，把那顆腦袋轉過去對著矮櫃上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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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在這兒。”她掐了掐憐憐的太陽穴，“裡頭是空的，就賣不出好價。”
九尾狐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以為皮肉生意隻靠皮肉？那是下等貨。窯子裡最便宜的通鋪，兩毛錢就能睡一宿。我花了十二塊把你買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去跟那些兩毛錢的貨擠。”
她回頭看了憐憐一眼，嘴角那抹笑淡得像水漬：“我要你出去，賣的是……詩詞歌賦的牌子。”
憐憐終於開了口。三天沒說話，聲音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我不會。”
九尾狐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會？”她轉身走回櫃前，把那摞賬本“啪”地拍在憐憐膝蓋上。
“所以才要學。從今天起，每天認二十個字，讀半頁賬。什麼時候把這一摞全看完了，什麼時候下樓見客。”
憐憐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摞賬本。紙頁泛黃，邊角卷了，散發著一股老黴味。
“還有。”九尾狐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從今天起，每天洗手。早中晚各一次，水要溫，不能燙不能涼。每次三遍，一遍用皂、一遍用鹽、一遍用花露。”
她頓了頓，“你這雙手，養出來之前不許碰任何東西。”
憐憐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指節粗大，虎口有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灰。那是一雙燒了十六年柴火、淘了十六年米、搓了十六年粗布衣裳的手。
要把這雙手“養”出來？
九尾狐已經走到樓梯口了，高跟鞋踩在木闆上了“嘎吱”一聲。
“對了——”她沒有回頭，“你那個問題，問得好。學這些做什麼？”
九尾狐的聲音從樓梯拐角傳上來，慢悠悠的：“因為下等貨賣的是身子，上等貨賣的是……讓男人以為自己有品位。懂了嗎？”
腳步聲“叩叩叩”地遠了。
閣樓裡又隻剩憐憐一個人。她低頭翻開第一頁賬本，上麵密密麻麻的毛筆字像螞蟻爬。她一個也不認識。
她把賬本合上，攥在手裡，低頭盯著自己那雙手。
指甲縫裡的黑灰像一道洗不掉的罪證。她忽然把手翻了個麵，用指甲尖戳自己的掌心——一下，兩下，直到皮膚上浮起一道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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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的是……讓男人以為自己有品位。”
當天下午，紅杏端來一盆溫水擱在門檻上。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氤氳的白汽裹著一股極淡的桂花香。
“喏，洗手。”紅杏靠在門框上，還是那副我是前輩的傲慢嘴臉，“媽媽說了一遍不夠，又打發我來教第二遍。”
憐憐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
水溫柔地包住她的指節。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熱水泡得微微發紅的手，指尖的粗繭在溫水裡慢慢軟下來。紅杏在旁邊絮叨：“一遍用皂，搓指縫、搓虎口、搓指甲蓋底下……第二遍換水，撒一小撮鹽進去，泡三分鐘……第三遍滴兩滴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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